李老栓猛地一蹬地,借着这股力道,如同一只扑食的猛虎,朝着坦克的履带下方滚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坦克上的日军发现了这个渺小却致命的身影,机枪瞬间调转方向,疯狂扫射过来。
子弹“嗖嗖”地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片浑浊的血花,其中一颗擦过他的胳膊,带起一道深深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李老栓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捆满了希望与决绝的爆破装置塞进坦克履带与车体连接处,然后猛地拉响了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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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火索“滋滋”地燃烧着,冒出青烟。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裹挟着碎片向四周扩散。
日军的坦克猛地一震,如同被击中的巨兽,履带瞬间被炸断,歪歪扭扭地瘫在了阵地中央,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而李老栓,那个从四川盆地一路走来的老兵,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便与这钢铁怪兽同归于尽,化作了唐河岸边一抔滚烫的黄土,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这不是个例,甚至算不上最壮烈的一幕。
在整条川军防线上,像李老栓这样抱着炸药包、捆着手榴弹,与日军坦克同归于尽的川军士兵,比比皆是。
他们有的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连媳妇都没娶过,口袋里还揣着临行前母亲塞的绣花鞋垫;
有的三十出头,正是家里的顶梁柱,想起年迈的双亲与嗷嗷待哺的孩子,眼神会掠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战火淬炼得坚毅;
有的已是不惑之年,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却毅然扛起枪,说要为儿孙守住这片江山。
可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当孬种。
一名刚满十八岁的川南新兵,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痕迹,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炸药包,冲锋时被坦克的机枪击中了双腿,鲜血汩汩地流进泥土里,在地上汇成一滩。
他没有哭喊,只是咬着牙,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拖着断腿,在地上一点点艰难地爬行,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日军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炸药包推向坦克履带,
拉响了引信,在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老家山坡上盛开的油菜花,金黄一片,母亲正站在花丛中向他招手。
一名排长,在阵地即将被突破的瞬间,看着身边仅存的七名士兵,眼神凝重而坚定,他的手臂被划伤,鲜血浸湿了衣袖,但他毫不在意。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大吼一声:“川军的儿郎,跟我上!”随即带着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义无反顾地冲向日军的坦克集群。
他们知道,步枪与刺刀对付坦克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们要用血肉之躯,为后续部队争取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子弹穿透身体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却像一颗颗钉子,死死钉在那里,延缓着日军进攻的脚步,直到最后一人倒下,身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刺刀直指前方。
阵地在双方的反复争夺中易手数次,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翻耕过,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川军士兵滚烫的鲜血。
踩在上面,脚下是软软的,仿佛随时会陷下去,那是血与土交融的温度。
日军的步兵趁着坦克开路,如同潮水般蜂拥而上,嘶吼着冲进了川军的战壕。
当子弹打光,手榴弹用尽,川军士兵便毫不犹豫地抽出背后的大片刀,与日寇展开了惨烈的白刃肉搏。
大刀劈砍的破空声、刺刀入肉的闷响、士兵们“杀啊!”“为了四川!”的喊杀声、日寇痛苦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曲悲壮的战歌,响彻鄂北的原野,连呜咽的风声都仿佛被这股血气所震慑。
川军的大刀,大多是出川时老家的铁匠一锤一锤锻打出来的,没有精良的淬火工艺,也没有锋利的开刃技术,刀身甚至有些粗糙。
可在川军将士手中,它们被舞得虎虎生风,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老兵们刀法娴熟,借着战壕的掩护,一刀下去,便能精准地劈断日寇的刺刀,或是划开他们的喉咙;
新兵们哪怕吓得手脚发抖,脸色惨白,也紧紧握着刀柄,闭着眼睛挥刀向前,绝不肯后退半步——他们记得临行前,乡亲们说过,川军的脊梁,不能弯!
一名川军士兵被日军的刺刀狠狠刺穿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
他忍着剧痛,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怒吼,反手死死抱住那名日军士兵,用尽全力,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两人一同倒在血泊中,他的嘴角还残留着敌人的血,眼神却带着一丝解脱,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
一名连长身中数弹,无力地倒在战壕里,身体还在不断抽搐,可他依旧挣扎着举起手枪,
瞄准冲上来的日寇,一枪,又一枪,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手指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对敌人的憎恨。
战至午后,太阳被硝烟遮蔽,光线变得昏暗。
川军第45军的中央阵地在日军的疯狂冲击下,被撕开了一道近百米的缺口,日军步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眼看就要彻底突破防线,对川军形成包抄之势。
炮声的间隙里,军部作战室的电话铃尖锐地划破了短暂的死寂。
45军军长陈书农刚放下一份前沿战报,手指还沾着地图上未干的红墨水,听筒里便传来125师参谋长带着哭腔的嘶吼:“军长!中央阵地……中央阵地被撕开个口子!鬼子的坦克冲进来了,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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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农猛地攥紧了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的炮火映红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焦灼的火。
他抓起桌上的指挥棒,重重敲在地图上标注着“中央阵地”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一线弟兄,死顶!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转身看向门口待命的军部直属队——这是一支由通信兵、警卫排、甚至炊事员临时组编的队伍,手里的武器杂七杂八,有步枪,有手榴弹,还有人扛着扁担改的长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
“弟兄们!”陈书农扯开军装领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里衣,“中央阵地破了个口子,鬼子钻进来了。
那是咱45军的心脏,丢了,咱们都得去见阎王!”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枪口直指门外硝烟弥漫的方向,“直属队跟我上!把缺口堵死,把钻进来的鬼子一个不留,全给我肃清!”
“肃清鬼子!死守阵地!”直属队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作战室的窗户嗡嗡作响。
陈书农一马当先,踩着满地碎玻璃冲出军部,直属队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像一股奔腾的铁流,沿着战壕间的交通壕向前猛冲。
沿途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有老兵拉着他的胳膊嘶吼“军长别去,太危险”,他只反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脚步丝毫未停。
离缺口还有百十米,便能听见里面激烈的厮杀声。日军的机枪在缺口处架起了火力点,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陈书农猫腰冲到一处残破的掩体后,挥手示意队伍分成两组:“一组跟我从左侧迂回,打掉机枪点!二组正面冲锋,把鬼子压回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直属队的士兵们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通信兵小王抱着一捆手榴弹,借着弹坑的掩护滚到日军机枪巢侧后方,拉燃引线后狠狠砸了过去,一声巨响过后,机枪声戛然而止。
另一侧,炊事班长老李举着把劈柴刀,嘶吼着砍倒了一个试图反扑的日军士兵,刀刃上的血珠甩在他满是油污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凶悍。
陈书农亲自端着冲锋枪,精准地射杀了两个正往战壕里扔手榴弹的鬼子。
他的军帽被流弹掀飞,露出被硝烟熏黑的头发,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往前冲:“杀!把这群狗娘养的赶出去!”
直属队的弟兄们像是打疯了,没人怕死,没人后退。
他们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石头砸,甚至抱着鬼子滚进血泊里厮打。
缺口处的日军原本以为突破了防线便能长驱直入,没料到会撞上这么一群不要命的狠角色,一时间被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渐渐混乱。
激战半个时辰后,随着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被刺刀挑翻在地,缺口处终于恢复了平静。
陈书农拄着枪站在战壕里,看着弟兄们用刺刀仔细检查每一具日军尸体,又指挥着人用沙袋和断木重新加固工事。
直属队的伤亡不小,小王牺牲了,老李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还在咧着嘴笑:“军长,缺口补上了!”
陈书农点点头,目光扫过染血的阵地,又望向远方日军阵地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坚定:“通知各团,加筑工事,备好弹药。
鬼子还会来,但只要咱们45军还有一个人,这阵地就绝不能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