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沾满尘土的军装,袖口磨破了边,脸上几道汗水冲刷出的泥痕,眼神却依旧锐利。
看到院里挤满的伤员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他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张医生身边,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张医生刚给一个伤员包扎好腹部,闻言直起身,声音沙哑:
“孙长官,重伤员太多,药品和人手都不够,好多弟兄……”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呻吟打断,连忙转身去处理新的伤口。
孙震看在眼里,对身后的参谋说:“都别站着,搭把手!”
说着便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走到一个胳膊受伤的士兵身边,轻声道:“忍着点。”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对方渗血的绷带,动作虽不熟练却很轻柔,用身边的温水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再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旁边的参谋也纷纷行动起来,有的给伤员喂水,有的端起炊事班送来的热汤,小心地往伤员嘴里送。
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兵看着孙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孙震按住他的肩膀:“好好养伤,阵地有我们。”老兵眼圈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与战地医院的惨烈不同,前沿阵地的另一侧,炊事班正趁着这短暂的战斗间隙,在一处被炸塌半截的民房里支起了行军锅。
锅底黢黑,边缘还卷着边,是上次轰炸时留下的痕迹。
黑烟从破损的屋顶冒出来,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眼泪直流。
炊事班长老马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笨拙地擦着锅底的黑灰,
他的脸上沾满了烟灰,像只花脸猫,右眼被炮弹碎片划伤,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只能用左眼视物,视线有些歪斜。
身边的两个年轻炊事员正费力地劈着一根烧焦的木头,木头已经被炮火烧得半焦,硬得像块石头,斧头落下时,火星溅起来,烫得他们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却不敢停下。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老马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兄们在前面拼了一天,肠子都快打出来了,总得让他们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他的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早上出发时,他还跟三连的王连长说笑,王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马,等打完这仗,你小子得给我炖一锅四川腊排骨,我可想那口了。”
可刚才抬下来的伤员里,就有王连长的通讯员,那半大的孩子哭着说,连长为了堵住缺口,被日军的机枪打成了筛子,连句话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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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锅里的水终于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氤氲。
老马颤巍巍地打开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几捧大米,混杂着沙子和碎石,还有一些干得发硬的野菜,那是他们翻遍了附近的荒坡才找到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十粒盐巴,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这是他们最后的存货了。
米和野菜在锅里翻滚着,渐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米香,虽然简单,却是此刻最诱人的味道。
“好了!先给医院送过去,剩下的给前沿的弟兄们分了!”
老马用一个大铁桶把粥盛出来,粥很稀,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粒米,野菜在里面漂浮着,却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个炊事员提着铁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战地医院跑,桶里的粥晃出热气,在冷夜里划出两道白痕。
医院里,轻伤员们接过送来的热粥,用缺了口的搪瓷碗盛着,小心地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点微薄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贴着冰冷的肠胃,也仿佛给他们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力量。
刚才那个断了手指的少年兵,捧着碗,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口热粥带来的踏实。
前沿阵地上,士兵们轮流跑回炊事班取粥。
一个趴在掩体后的士兵,接过同伴递来的粥,顾不得烫,几口就喝了下去,抹了把嘴,又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老马站在锅边,看着弟兄们喝上热粥的样子,独眼眯起来,像是笑了,眼角却又有泪滑过。
而在阵地最前沿,夜色已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收尸队的士兵们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搜寻。
月光惨白,照在地上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简易担架,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地上不仅有尸体,还有未爆炸的炮弹和地雷,稍不留意就是粉身碎骨。
“小心点!这边有动静!”一个老兵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久经战场的警惕,猛地按住身边的新兵。
两人迅速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能闻到泥土里混杂的血腥气。
只见一颗冷枪子弹“嗖”地一声从头顶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发出“噗”的沉闷响声,那尸体晃了晃,又不动了。
新兵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军装。
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示意他别怕。
等了片刻,见没有后续动静,才用胳膊肘撑着地面,继续猫着腰向前挪动,像两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月光下,战场上的景象触目惊心,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川军士兵的遗体大多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还紧紧攥着卷刃的大刀,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有的则与日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你抱着我的腰,我掐着你的脖子,分不清是谁的血染红了谁的军装,红得发黑,黏腻地粘在一起。
收尸队的士兵们沉默地走着,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逝者。
遇到川军的遗体,便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用破军毯裹住,那破军毯上满是破洞,却能给逝者最后的尊严,两人一组抬着往后方走;
遇到日军的尸体,则粗暴地拖到一边,堆在一起——等天亮了,再找个偏僻的地方集中掩埋,连块墓碑都不会有。
“这里有个活的!”一个士兵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急切。
众人连忙围过去,只见一名川军士兵被压在几具日军尸体下面,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像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