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他的身体砸在焦土上,仿佛是大地在为英雄悲鸣。
周遭的枪炮声似乎都在这一刻短暂停歇,天地间静了一瞬,只剩下风吹过焦土的呜咽,(那风声里,好像夹杂着无数牺牲将士的叹息 )。
第33集团军总司令、陆军二级上将张自忠,壮烈殉国。时年四十九岁。
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同盟国阵营中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
也是中国抗战以来,在战场上以身殉国的第一位集团军总司令。
他用生命践行了自己“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的誓言。
日军士兵冲上阵地,当看清他肩章上的军衔、他那张即使倒下也带着刚毅的相貌,
尤其是感受到他那即使死去也未曾弯折的宁死不屈的风骨时,原本喧嚣的战场,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有认识他的日军军官,想起了这位曾在长城抗战中带着部队跟他们死磕、在临沂会战中把坂垣师团打得抬不起头的中国将军,纷纷停下了动作。
他们默默地摘下钢盔,对着这位敌对阵营的将军低头默哀,(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丝复杂,或许是在想,这样的对手,值得尊敬 )。
随后,日军用军毯将将军的遗体小心裹好,那军毯是从战死的日军士兵身上解下来的,还算干净,他们在附近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恭敬安葬,还立下木牌标记,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中国大将张自忠之墓”,不敢有半分亵渎。
一个真正的军人,用自己的铁血与忠魂,赢得了连敌人都不得不表达的敬畏。
汉水西岸,川军第22集团军的阵地上,战斗正打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孙震总司令站在土坡上,手里的望远镜都快被他攥碎了,镜片上沾着硝烟和汗水。
他率领着川军将士,正拼死向日军阵地发起一次又一次的突击。
川军的装备差,好多士兵手里的步枪还是老旧的汉阳造,子弹也少得可怜,可他们冲锋的劲头比谁都猛。
他们知道东岸的张将军危在旦夕,每一次冲锋都抱着“死也要为将军打开一条生路”的决心,(哪怕用尸体铺出一条路,也要让张将军撤出来 )。
王二娃和战友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踩着泥泞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草鞋早就被泥水浸透,变得沉甸甸的,双脚磨出了血泡,又在反复的冲锋中被磨破,血和水混在一起,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带着血印的脚印。
他们的胳膊被弹片划伤了,额头被流弹擦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就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往前冲。
他们早已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快一点,再近一点,把张将军救出来。
他们虽然是川军,与张将军分属不同军系,却早已听闻他的威名——那个在台儿庄会战中光着膀子跟鬼子拼刺刀,那个在敌后孤军奋战毫不退缩的将军,是所有中国军人心中的榜样。
(王二娃心里总想着,要是能亲眼见张将军一面,哪怕只是听他说句话,这辈子都值了 )。
突然,前方一名传令兵疯了一样从侧翼狂奔而来,他的军帽跑掉了,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乱草,连战马都丢弃在了半路,大概是马跑累了,也可能是他嫌马慢,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川军的冲锋阵型中,
(身上沾满了泥浆,裤子都磨破了,露出的膝盖渗着血 )。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泥土,嗓子已经喊到沙哑,发出的声音撕心裂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张自忠总司令——壮烈殉国了!”
“将军……没了!”
这声哭喊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劈得川军官兵心头一震。
一瞬间,整个冲锋的阵型全都僵在了原地,(前冲的惯性让他们晃了晃,却再也迈不开脚步 )。
枪声还在继续响,炮弹还在不远处炸响,泥土和碎石飞溅到身上,生疼。
可所有的川军官兵,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将军没了”这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
王二娃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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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着嘴,想要喊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怎么会?张将军那么厉害,怎么会没了?那个打不垮、吓不倒的将军,怎么就……)
他不敢相信,可那传令兵嘶哑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那个亲自东渡襄河,在敌众我寡中死战不退的将军;
那个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中国军人要挺起腰杆、绝不当孬种的将军;
那个连凶狠的日军都要脱帽致敬的将军……没了。
阵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声,从一个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喉咙里滚出来,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鸣。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把这片土地连同那份悲痛一起攥碎 ),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有人背靠着战壕壁,仰着头,努力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可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砸在胸前的步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还有人朝着南瓜店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磕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嘴里喃喃着:“将军,我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