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喝泥水充饥,那水……那水里都漂着死人……伤员没有药品,很多人伤口烂得生蛆,有的……有的疼得咬断了牙,活活疼死了……”
孙震站在屋中,一身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污,那血污有的是敌人的,更多的是身边牺牲将士溅上的。
他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两团燃到尽头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炭火,眼球因为长时间充血而微微凸起,透着一股疲惫到极致的猩红。
两鬓的白发在硝烟中飘拂,与周围的灰败色调融为一体,却又显得格外刺眼。
从出川那一天起,尸山血海他见得多了,台儿庄的拼杀,徐州的突围,哪一次不是白骨累累?可此刻,听着麾下这些川中子弟一个个伤亡、失联、殉国的消息,这位川军宿将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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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害怕,是心疼,像刀子在剜心一样疼;是愤怒,恨自己不能变出千军万马将鬼子赶出去;是恨不得提刀冲出去杀个三进三出的焦躁,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血战到底。)
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镜片上蒙着层灰,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布料粗糙的摩擦让镜片留下几道划痕。
走到破壁边,望向汉水西岸的方向。滔滔汉水自西北而来,在此处拐了个弯,滚滚东流,河面足有百余米宽。
可此刻,那不是生路,是死亡的界碑。
日军的汽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马达声“突突”地敲打着人的耳膜,像催命的鼓点。
艇上的机枪时不时对着岸边扫上一梭子,激起一串串水花,那是在炫耀武力,也是在警告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更让人绝望的是,头顶时不时有日军飞机低空盘旋,轰鸣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机翼下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将东岸到西岸的每一寸水面都纳入了封锁范围。
而他们身后,日军的坦克履带碾过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远处,隐约能看到日军的太阳旗在残阳下晃动,那面膏药旗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
包围圈正像一张收紧的网,一点点挤压着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孙震的脑海里闪过几天前的消息: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亲率特务营与日军血战于南瓜店,身负七处重伤,壮烈殉国。
张将军的忠勇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也像一团火点燃了他的斗志。
他知道,此刻自己肩负的不仅是22集团军的命运,更是整个第五战区后卫的安危,是无数将士用生命换来的转移时间。)
“传我命令——”孙震猛地放下望远镜,镜身撞在破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铿锵如铁,震得屋内尘土簌簌掉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绝的力量。)
“化整为零!以团、营为单位,分三路向汉水西岸突围!41军殿后,死死咬住鬼子!45军开路,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缺口!告诉弟兄们,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川军留下种子!留不住种子,我们对不起四川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出川时的誓言!”
命令像电流一样,通过幸存的传令兵、通过嘶吼、通过手势、甚至通过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传遍了襄东各处的川军残部。一场悲壮到极致的突围,就此拉开序幕。
没有重武器,那些老旧的迫击炮早就没了炮弹,冰冷的炮管被当成了支撑伤兵的临时担架;
没有补给,水壶是空的,干粮袋是瘪的,只有腰间的刺刀还透着杀气,那是最后的依仗;没有空中掩护,头顶只有日军飞机的狞笑与扫射;
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士兵们大多穿着磨破的草鞋,有的草鞋只剩下两根绳,干脆赤着脚。
脚底板被碎石划破,被荆棘勾出一道道血口子,泥水灌进去,疼得钻心,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袭,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枪炮声,身前是滔滔江水,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