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六月的雨,像是老天爷拧开了的水龙头,没日没夜地往鄂西的土地上灌。
第22集团军指挥部的木窗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桌上的电报摞得老高,最上头那封盖着第五战区司令部大印的,纸边已经发潮卷了毛,
李宗仁那笔遒劲的字被湿气洇得晕开,却字字如烧红的烙铁:“宜昌危殆!倭寇第三十九师团已抵城下,第十三师团亦自北迂回,孙震部务必于三日内突破日军封锁线,解孤城之围!此乃枣宜会战决胜之关键,断不可失!”
孙震捏着电报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盯着窗外被雨水抽打的芭蕉叶,耳朵里全是汉水拍岸的轰鸣——那声音哪是水响,分明是无数阵亡将士的呜咽。
从五月初枣宜会战打响,日军六个师团带着飞机大炮扑过来,张自忠将军率三十三集团军在南瓜店死战,最后将军身中数弹,倒在血泊里还喊着“杀贼”,消息传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拳头砸得桌子直颤,指关节全是血。
如今日军主力渡了汉水,直扑宜昌,这座长江咽喉要是丢了,四川门户就敞着了,他孙震还有脸见四川父老?
“给各师传令!”孙震猛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
“今夜子时,全线佯攻,把狗日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45军127师,给我组织突击队,撕开个口子,把这封信送进宜昌城,亲手交到18军刘军长手里!”
他抓起桌上那封沉甸甸的信,封皮上还沾着他的指印,“告诉城里的弟兄,川军没怂,援军就在城外,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城守住!”
命令传到磨基山阵地时,赵连长正蹲在战壕里擦枪。
雨丝顺着战壕顶的茅草缝往下漏,打在他的灰布军装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的步枪是老掉牙的“汉阳造”,枪身磨得发亮,枪管上还留着上次白刃战时日军刺刀划的豁口。
他用一块破布蘸着雨水,一下下擦着枪栓,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这枪跟着他从四川一路打到湖北,杀过七个鬼子,也陪着他从尸堆里爬出来过。
往前望去,四里地外就是宜昌城的城墙,黑黢黢地在雨雾里杵着,像条快撑不住的汉子。可这四里地,早成了阎王殿的门槛。
最前头的铁丝网,在雨里泛着青幽幽的光,那些被炮弹炸得弯弯曲曲的铁丝上,挂着弟兄们的破军装,有的地方还缠着烂草鞋,鞋帮上的补丁是娘给缝的,如今却跟着主人挂在这儿,被风吹得吱呀响。
有段铁丝从一具尸体的胸腔穿过去,那是三排的李娃子,才十九岁,上战场前还跟赵连长说,等打赢了要回家娶媳妇。
现在他就那么挂着,身子被雨水泡得发胀,脸肿得认不出模样,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玉佩还晃悠着——那是他娘给的护身符。
铁丝网后头,是望不到头的地雷区。
烂泥地里,时不时能看到露出半截的木牌,上面画着骷髅头,那是日军的“此地有雷”的标记,可更多的雷藏在草窠里、石头下,甚至系在阵亡弟兄的衣角上。
昨天下午,新兵蛋子王二柱见他老乡趴在离阵地不远的地方,想爬过去把人拖回来,刚碰到老乡的胳膊,就听“轰隆”一声,炸得泥土和碎肉溅了赵连长一脸。他当时就红了眼,想冲过去,被老兵死死按住——那片地,连只耗子都别想活着过去。
再往后,六个地堡像坟头似的蹲在土坡后,每个地堡的射孔都对着前面的开阔地,黑洞洞的枪口在雨里闪着冷光。
赵连长用望远镜看过,地堡前铺着白布拉的标识,那是给鬼子飞机看的。
前天41军一个营冲锋,刚跑出没二十步,天上就掉下来炸弹,地堡里的重机枪跟着“哒哒哒”地扫,
最后冲出去的三百多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个,开阔地上铺了一层尸体,下雨的时候,血水顺着坡往战壕里流,腥气直钻鼻子。
“连长!营部传令!”通信兵小李猫着腰从战壕那头跑过来,雨衣裹得像个粽子,跑一步摔一跤,裤腿上全是泥。
他跑到赵连长面前,喘得像拉风箱,脸色白得像纸,“营座说……孙总司令有亲笔信,要送进城给刘军长,让咱……让咱组织突击队,今夜子时……趁佯攻冲过去!”
赵连长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枪差点掉在泥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还在下,黑得像泼了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突击队就是去送死,可那封信,是城里弟兄的命。
“老张!”赵连长喊了一声。不远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靠在战壕壁上,手里摩挲着块黑黢黢的东西。
听见喊,他赶紧站起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缺了颗门牙的地方漏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