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着头,独眼里闪着狠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步枪,仿佛那绑带不是勒在胳膊上,而是勒在鬼子的脖子上 );
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掏出怀里的旱烟锅,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猛吸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里烧得通红的决绝,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眼前散开,遮住了脸上的皱纹,却遮不住那眼神里的豁出去——家里的婆娘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去,可现在,他得先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去 )。
王志远抓起步枪,刺刀“咔”地一声卡进卡槽,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摸了摸刺刀的刃口,冰冷锋利,这一下,就是和鬼子的了断 )
他侧过脸,看着身边这些满身血污的弟兄,有的脸上还留着稚气,有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可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川军的弟兄,”他猛地直起身,左臂的伤口瞬间撕裂般剧痛,他却硬生生挺住,吼声穿透了远处隐约的炮声,(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云裂石的力量,像在山谷里喊出的号子 )“咱川人出川,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今天死在这里,是给祖宗争光,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争脸!冲啊——”
二十多个人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断墙,刺刀在灰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
王志远冲在最前面,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位置就是弟兄们的胆。
(脚下的青石板滑腻难行,混着血和泥水,他却跑得又快又稳,仿佛左臂的伤只是错觉 )迎面就是日军的刺刀阵,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密密麻麻,刺刀的寒光像一片冰冷的林子。
他偏头躲开左侧刺来的一刀,那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枪托顺势上扬,“砰”地一声砸在那日军的脸上,对方闷哼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王志远手腕一翻,刺刀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拔出时带起一股滚烫的血,溅在他的脸上,热得像火。(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抽搐,那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腥又咸,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 )
身后的弟兄们紧跟着撞进敌阵,狭窄的巷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刺刀入肉的闷响、骨头被劈开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与怒骂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川军士兵被两名日军夹击,他反手用枪托砸倒一个,枪托与头骨碰撞的闷响让人心头发紧,另一个的刺刀却已刺穿他的小腹,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嘴里淌出血沫,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厉 )猛地抱住那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小鬼子,老子带你一起上路!”一声巨响后,三人都倒在瓦砾堆里,血肉混着碎砖,糊了一地。
王志远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猛地一黑。(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栽倒,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知道是中弹了 )
他踉跄着转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日军正举着枪,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狠戾的光。
王志远笑了,嘴角淌出血沫,(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嘲弄,你小子枪法倒是准,可老子还没倒下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索性猛地扑过去,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
日军的刺刀胡乱地往他身上捅,后背、胳膊,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刺痛都像在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杀鬼子 )
但他像没感觉似的,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直到那挣扎的身体渐渐软下去,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他沾满血污的脸。
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沉,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想再看看弟兄们,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撕开了口子,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 )
恍惚间,他看见天主堂的方向燃起了火光,先是一小簇,很快就舔舐着屋顶蔓延开,橘红色的火焰在灰云下跳动,像一面不屈的旗。
(那火光是信号吗?是弟兄们撤出去了吗?他想笑,嘴角却只能牵动一下,涌出更多的血沫 )
他想抬手再看一眼,那是弟兄们撤往江边的方向,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映在瞳孔里的,是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红得像血,也像家乡山坡上盛开的映山红。
(开春的时候,满山的映山红多好看啊,娃儿们在花丛里跑,婆娘在田埂上喊……要是能回去再看一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