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剩下的弟兄,他们大多带着伤:李二娃的胳膊被弹片划伤,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张麻子的耳朵被震得流了血,此刻正捂着耳朵,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还有几个趴在坑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脸上是烟灰与血污混合的狼狈,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就算拼掉最后一口气,也要咬对方一口。
“我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右侧的散兵坑里猛地窜出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是新兵狗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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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炸药包,帆布包被汗水浸得发黑,露出里面捆绑的黄色炸药块和那根粗粗的引线。这孩子才十六岁,个子还没步枪高,上个月还在宜昌乡下跟着爹放牛,日军飞机轰炸时,他爹为了护他被弹片击中,倒在自家田埂上,手里还攥着给狗剩摘的野山楂。他跟着逃难的队伍糊里糊涂撞上了征兵的队伍,说啥也要跟着上战场。
赵连山本想把他塞到炊事班,至少能离炮火远些,可这孩子死缠烂打,拽着他的衣角,说“排长,俺爹没了,俺活着就是为了杀鬼子,您就让俺上吧”,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淬了火的钉子,让赵连山想起了自己刚参军的模样。
此刻,狗剩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双手因为紧张而剧烈发抖,连带着怀里的炸药包都在轻轻晃动,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小树。
他看着赵连山,眼里有怯意——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却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抉择,只是去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赵连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那是刚才被气浪呛的血。
他伸出手拍了拍狗剩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像摸着一根细柴禾,可隔着薄薄的军装,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体里涌动的热血,烫得像要烧起来。
“小心点,”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顺着斜坡左侧滚下去,那里有几丛被炸断的灌木,能挡挡子弹。
到了坦克履带旁边再拉弦,记住,一定要贴紧了再拉,不然炸不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路线,指尖的血在泥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狗剩用力点头,下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炸药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咬了咬牙,把炸药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仿佛那不是夺命的武器,而是能救命的宝贝。
然后他猫着腰,瞅准坦克射击的间隙——日军坦克的机枪正转向右侧扫射,暂时顾及不到左前方,猛地像只受惊的兔子,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炮弹片,还有未爆的弹坑,狗剩滚得东倒西歪,粗布军装很快被划破,血珠从胳膊肘、膝盖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黑褐色的泥土,在身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蜷缩身体,借着斜坡的惯性往坦克的方向滚,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离得近了,坦克引擎“突突”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发聋,甚至能看见驾驶舱里日军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嘴里还在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叫嚣着胜利。
在离坦克履带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狗剩猛地蜷起身子,用胳膊肘撑住地面,停下了翻滚。他的额头上磕出了个血包,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坦克狰狞的影子,却没有丝毫退缩,死死盯着缓缓转动的履带,像盯着杀父仇人。
然后,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炸药包上的引线,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捏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麻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山顶,赵连山正扒着岩石边缘朝他挥手,阳光不知何时从硝烟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赵连山渗血的裤腿上,那片暗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绝望之花。
狗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白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大概是想起了爹,想起了家里的牛,想起了胜利后能吃到的白馒头。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动了引线。
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狗剩没有躲,就那么跪在坦克旁,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仿佛想把那里的人影刻进眼里,刻进骨子里。
几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山岗都在剧烈颤抖,掀起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火焰,像一只巨手,狠狠拍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