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日军必经之路,坡上的野草早已被炮火烧光,只剩光秃秃的黄土,露出底下的碎石,人走在上面必然发出声响。
弹药手小王蹲在他身边,麻利地拆开弹药箱,将一梭梭子弹码放整齐,他的手指被弹壳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老李哥,今儿个咱可得让鬼子尝尝厉害!”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左边门牙缺了半颗,那是上次拼刺刀时被鬼子的枪托砸的。
炊事兵老陈则把菜刀别在腰上,刀把用布条缠了又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木头纹理。
他手里拎着两颗手榴弹,又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窝头,塞给旁边一个年轻的新兵:“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那新兵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接过窝头时手在抖,老陈拍了拍他的背,像拍自己的娃:“别怕,跟着叔,死不了。”
日军的先头部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黑压压一片涌了上来。
大约有一个中队的兵力,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残阳下闪着冷光,沿着坡地呈散兵线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端着轻机枪的日军,猫着腰,警惕地扫视着隘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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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明趴在岩石后,看着日军渐渐进入射程,右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下。
身后的弟兄们瞬间屏住了呼吸,连风刮过灌木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打!”谢晋明猛地挥下手臂。
老李的重机枪率先喷出火舌,“哒哒哒”的枪声在隘口回荡,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子弹像雨点般泼向敌群,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地,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顺着坡地滚了下去,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血痕。
小王不停地给机枪供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弹链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身后的岩石上,溅起的碎石擦破了他的脸颊,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枪管,嘴里喊着:“再快点!再快点!让狗日的进不来!”
日军的迫击炮很快开始反击,炮弹呼啸着从空中掠过,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死神的催命符。
“快躲!”谢晋明大喊一声,猛地扑向旁边的掩体。“轰!轰!”炮弹落在防线前后,碎石和泥土被掀到空中,又像冰雹般砸下来。
一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弹片击中了腹部,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望着谢晋明,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永远地闭上了。
谢晋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另一颗手榴弹,用牙咬开保险栓,拉弦后在手里数着“一、二”,趁着日军火力稍歇的间隙,猛地站起身,朝着日军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炸倒了一片日军,断肢与枪支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
“弟兄们,守住!”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李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烫得能煎鸡蛋,枪身散发着刺鼻的焦味。
他急中生智,解开裤腰带,对着枪管浇了一泡尿,“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带着股臊臭味。
滚烫的水汽烫得他龇牙咧嘴,嗷嗷直叫,但他手里的扳机却丝毫没有松动,依旧疯狂地扫射着,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突然,一颗流弹击中了小王的胸膛,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重锤砸中,手里的弹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子弹滚落一地。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把最后一箱子弹推到老李身边,嘴里喃喃着:“李哥……子弹……还有……”
但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弧,最终头一歪,倒在了血泊中,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隘口深处的方向——那里是家乡的方向。
“小王!”老李目眦欲裂,泪水混合着汗水和烟灰滚落下来,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猛地调转枪口,对着日军疯狂扫射,直到枪管再也无法发射,发出“咔咔”的空响,他才扔掉机枪,抓起身边的步枪,装上刺刀,嘶吼着冲向敌群:“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炊事兵老陈也提着菜刀冲了上去,他跑得不快,右腿在之前的轰炸中被砸伤,一瘸一拐的。
但他眼神凶狠,像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熊。
他一刀砍倒一个日军,那日军的钢盔被劈成两半,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脸。
但随即就有三支刺刀捅穿了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死死攥着手里的菜刀,那刀深深嵌在对方的肩胛骨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的眼睛还圆睁着,仿佛在怒视着这些践踏家园的侵略者。
那个十五岁的新兵,躲在岩石后,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抓起地上的步枪,学着老兵的样子拉动枪栓,朝着坡下扣动扳机。
子弹打偏了,却让他鼓起了勇气,他站起身,朝着日军大喊:“我日你祖宗!”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战至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像一块巨大的染血纱布,盖在宜昌城上空。
3营的弟兄们已经所剩无几,原本一百七十多人的队伍,此刻能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人,还个个带伤。
谢晋明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军装的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在刀柄上,将那把大刀的木柄染得通红。
但他依旧拄着大刀,顽强地站在阵地上,像崖边最后一块不肯倒下的岩石。
他望了一眼山下,日军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坡地。
但他知道,主力部队应该已经走远了——从枪声的距离判断,至少已撤出十里地,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掏出怀里的怀表,那是块黄铜外壳的旧表,边角已经磨损。
那是他结婚时,用攒了半年的饷银在重庆买的聘礼,表盖里嵌着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穿着蓝布褂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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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的血蹭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秀儿,等不到我回去了……”他盯着照片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妻子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将怀表摔在岩石上,“啪”的一声,表壳四分五裂,指针永远停在了这一刻——下午五点十七分。
“川军的儿郎,跟我杀出去!”他拔出大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映着他脸上的血与疤。
最后的冲锋像一道决绝的红流,撞进日军的包围圈。
谢晋明挥舞着大刀,左劈右砍,刀锋划过日军的钢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又砍倒了三个日军,直到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才踉跄着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看见夕阳把宜昌城头染成了一片血色,滔滔的江水在余晖里泛着金红的波光,
像一条流淌的血河,缓缓向东而去那血河般的江水似乎漫过了他的视线,谢晋明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