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出川 剑指鄂北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训斥,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踢出去的脚收了大半力气,更像是一种催促 )

被踢的少年,正是李满囤,小名狗娃,才十六岁,重庆巴县人,爹娘被鬼子的飞机炸死在菜地里,屋舍烧得只剩几根黑柱子,连张全家福都没留下。

他揣着老娘纳的鞋底,一路跟着出川的队伍跑了几千里,过三峡时差点被江水卷走,是陈山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从此就成了陈山虎的勤务兵,寸步不离。

他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冻得发紫,像颗冻坏了的桑葚,开裂的地方渗着血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正委屈地揉着屁股,重庆口音软软的,带着巴南坝子特有的糯气,却透着一丝怯生生的倔强:

“虎哥……俺不是怕风,是脚冷。

俺娘在世的时候说,‘冷从脚下起,寒从骨里生’,出门要穿暖,不然要落下病根。

这大洪山,比重庆的冬天冷十倍,俺这双脚,冻得跟猪蹄子一样,麻得没知觉了……

前儿个路过山神庙,俺还给山神爷烧了半截烟卷,求他老人家多照拂,可这风咋还这么凶嘛。”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眼角有点湿润,不是因为疼,是想起了娘,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却又努力挺着胸膛,不想被看作孬种 )

陈山虎的心,猛地一软,像被山涧里刚化的温水泡了一下,那点训斥的火气瞬间就散了。

他想起自己出川时,老娘也是这么絮絮叨叨,往他包袱里塞了七双草鞋,一双双码得整整齐齐,

说“一双踩平山路,一双踏碎鬼子骨头,剩下的,留着给你回家路上穿”,当时他还嫌老娘啰嗦,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暖得烧心。

他低头看了看狗娃那双磨得全是血泡、冻得通红的脚,草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冻得像红萝卜。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只是破了两个小洞的破军褂——

那是他当挑夫时穿的短褂,比军装厚实些,里子还缝着块蓝布,是他婆娘用嫁妆布改的,婆娘红着脸说“蓝布辟邪,能挡子弹,我在家等你回来”,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二话不说,一把扯下来,带着自己的体温,狠狠裹在少年身上,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军褂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硝烟与汗水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桐油味——那是他每次打完仗,用桐油擦刀时蹭上的,是他身上最熟悉的味道。

“穿上!”陈山虎粗声粗气,语气却藏着心疼,像怕被人听出来似的,嗓门故意提得更高,

“咱是当兵的,是出川打鬼子、保家国的,不是来享福的!重庆没了,武汉没了,宜昌也丢了,背后就是四川,就是咱老家!这大洪山,就是咱川军的阎王殿,也是小鬼子的阎王殿!

记住,到了这儿,咱就得像山上的马尾松,扎下根,死也不挪窝!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跟鬼子拼命,保准在祠堂里给你烧高香,说她娃有出息!”

(他说着,眼神扫向远方的山峦,语气里带着狠劲,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粗糙的掌心 )

狗娃紧紧攥着军褂的衣角,那衣角上还留着个补丁,针脚是歪的——

那是陈山虎在行军路上,用刺刀当针、破线当线补的,丑是丑,却格外结实,把破洞堵得严严实实。

他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那里面有陈山虎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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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像只受了委屈又被安慰的小兽,挺直了些腰杆,跟着陈山虎的脚步往前挪。

队伍前方,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正勒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这马还是从四川带出来的川马,个头不高,毛色枯黄,肋骨根根分明,却耐跑,跟着他从腾县,台儿庄,到徐州,

一路枪林弹雨,没掉过链子,此刻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他立在山道高处,那地方能望见宝珠顶的影子,

据说山顶有座百年古刹,叫宝珠寺,早被战火毁得只剩断墙残垣,佛像都被推倒了,只有几棵老松还在那儿挺着。

他一身朴素军装,洗得发白,没有勋章,没有华丽配饰,只有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鬓角已染霜白,像老家西充山上的白霜,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苍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死死盯着眼前苍茫无际的大洪山,仿佛要把这山的每一道沟壑都刻进眼里。

身旁的参谋长快步上前,递过一只军用水壶,壶身上刻着“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几个字,边缘已经磨损,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忧虑:

“总司令,大洪山山高林密,沟壑纵横,确实是打游击的好地势。

可鬼子刚拿下宜昌,气焰正盛,第39师团澄田赡四郎、第40师团天谷直次郎,两支精锐就在山外虎视眈眈,总兵力不下两万,装备精良,还有飞机大炮支援。

咱们这支队伍,装备差、补给少、新兵多,不少弟兄连枪都没摸熟,又是孤军深入敌后,连个接应的都没有,这一仗,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啊,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参谋长说着,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他跟着王缵绪多年,知道此刻总司令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

王缵绪接过水壶,却没喝,只是用手摩挲着壶身上的字,指尖划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目光扫过身后绵延不绝的川军队伍,扫过一张张疲惫却刚毅的脸——

有的脸上带着高原红,那是来自阿坝的藏族弟兄,手里的枪虽然老旧,却握得稳稳的;

有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那是川东的纤夫,拉过最险的滩,有的是力气;

还有的背着个小小的竹篓,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茶叶,用油纸小心包着,说“喝口家乡茶,打仗有力气,也能想起家里的味儿”。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带着四川西充人特有的硬气,每个字都1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硬骨头才要啃!越是硬骨头,越要啃下来给小鬼子看看!

宜昌一丢,四川门户洞开,重庆危在旦夕,咱川军身后,就是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

这大洪山,不是山,是插在鬼子喉咙上的一把刀!咱川军出川那一刻,就没打算裹着尸体回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