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枪不等吩咐,已经拉着两个弟兄支起了那口黑黢黢的大锅。锅沿缺了个角,是上次跟鬼子拼刺刀时被东洋刀砍的,此刻却派上了大用场。
他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松针,“呼”地吹了口气,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亮堂堂的,烟袋锅子还别在腰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另一个弟兄拎着水桶,“哗哗”地往锅里倒山泉水,水花溅在锅壁上,“滋滋”地变成了白汽,水汽很快就氤氲起来,带着山的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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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张算盘捧着米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往里倒,雪白的米粒滚进锅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那股子淡淡的米香顺着水汽飘散开,
馋得周围的弟兄们直咽口水,有人忍不住咂着嘴:“这米香,闻着都比家里的新米还安逸。”
狗娃抱着一罐牛肉罐头,蹲在崖边的石头上。
罐头是铁皮做的,上面画着的牛肉图案被蹭得有些模糊,却不妨碍他盯着看了又看,手指头在图案上轻轻划着。
他用袖子擦了擦罐头表面的露水和泥灰,那袖子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凑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
一股咸香混着肉味钻进鼻孔,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顺着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是心里那股子憋了太久的劲……
——从老家被拉壮丁出来,一路颠沛流离,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他总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此刻这罐头的香味,却像只手,把他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拨亮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头看向陈山虎,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哽咽,还有点不好意思:
“虎哥,咱……咱真的成了!那些鬼子,看着凶,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陈山虎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少年的头发又软又黄,沾着草屑和露水,摸上去糙糙的,像摸着地里没长熟的庄稼。
他没说话,转头望向远处的大洪山。
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的纱帘,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山脊和深绿色的树林,那些树长得密密麻麻,在山坳里堆出一片片浓绿,山尖上还顶着点残雪,在晨光里闪着亮。
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一道金光直刺下来,落在对面的崖壁上,把那些历经风雨的石头照得金灿灿的,仿佛镀上了一层盔甲,连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都透着股子韧劲。
“这只是开始。”陈山虎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潭,在每个弟兄心里都漾起了涟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那些脸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有的缠着绷带,绷带下渗出血迹,有的留着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可眼睛里都亮着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又燃起的希望,是一种不怕死的狠劲,像四川山里的野竹子,就算被石头压着,也得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从今天起,咱就在这大洪山扎下根。”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土是红的,带着股子腥气,又指了指周围的山林,
“吃山里的野菜,喝山里的泉水,用这山的沟沟坎坎当掩护,跟鬼子耗下去。
他们有飞机大炮,咱有这满山的石头当炮弹;
他们有精良的装备,咱有这双在四川大山里练出来的铁脚板,翻山越岭比他们快得多;
他们想占了咱的家,咱就用手里的刀,用肩上的枪,把他们一个个赶出去!”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又猛地拔高了声音,震得崖边的野草都在簌簌发抖:
“咱是川军!是从四川的大巴山、峨眉山里走出来的硬汉子!当初出川的时候,哪个不是抱着‘倭寇不除,誓不还乡’的念头?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绝不拉稀摆带!”弟兄们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李老栓在伤兵棚里也跟着喊,喊得太急,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却笑得满脸是泪,用袖子擦着眼睛;
张算盘举着他的枣木算盘,也跟着使劲喊,算珠被他晃得叮当作响,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