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虎猛地探出头,只一瞬,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按低狗娃的脑袋,动作快得像扑食的豹子,手掌按在狗娃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按进土里。
“缩回去!不要命了?”他低吼着,唾沫星子溅在狗娃冻红的耳朵上,带着点暖意。
自己的眼睛却死死锁住那片晨雾,三架九二式山炮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炮身黝黑,
像三只蹲伏的巨兽,炮口正对着峰顶,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日军士兵的黄色军装散落在林子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烂稻草,却在雾里此起彼伏,活像一群要啃食人肉的蝗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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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快速盘算着:九二式山炮射程不算远,但威力够戗,黑风口那片掩体怕是顶不住几轮轰炸,得让弟兄们提前往侧洞挪挪。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霜气,粗粝的手掌蹭过脸颊,冻得生疼,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清明。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狗娃,把枪栓拉顺,子弹压满——记住,老子不说打,枪栓都别响!咱川军的子弹金贵,一颗,就得换一个鬼子的命!”
他盯着狗娃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的仇恨和坚定,心里微微松了些。
这娃子,长大了。
狗娃用力点头,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攥紧枪托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得像要断裂。
短短三个月,这个逃难来到重庆,又跟随他们出川的少年,早已褪去了当初的怯懦。
他想起家里被炸塌的房子,那是他和娘唯一的家,房梁上还挂着娘去年腌的腊肉,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砾,连腊肉的油香都变成了火药味。
想起邻居阿婆,那个总给他塞糖吃的老人,被鬼子的飞机炸得血肉模糊,
他去收尸时,只捡到半只绣着牡丹的布鞋——那是阿婆连夜给他纳的,说等他长大了穿。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里,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扣在扳机上,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悄悄拉开枪栓,又推上,听着那“咔嗒”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跑鬼子,才能回四川,才能再吃到娘做的回锅肉,才能给阿婆报仇。
战壕另一头,张算盘蹲在弹药箱旁,那箱子上还印着“川军第22集团军”的模糊字样,是从滕县战场上拖回来的。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红木算盘,算盘被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泛红的木芯,那是他当账房先生时的吃饭家伙,如今却成了他计算生死的工具。
他穿着一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那是他出川前特意做的体面衣裳,如今却成了唯一能御寒的衣物。
眼镜腿早就断了一根,用麻绳草草绑着,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镜片上蒙着层水汽,他却舍不得擦——怕一动,这唯一的念想也碎了。
那是他女儿给他磨的镜片,女儿说戴着清楚,能算账不看错数。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两块拧在一起的老树皮,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扒拉着,发出噼啪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阵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汉阳造子弹,全连剩七百二十三发;手榴弹,一百一十六颗;大刀豁口十二把……娘希匹,”
他猛地停住手指,三角眼里满是焦虑,像揣了只兔子在跳,眼珠在镜片后滴溜溜转着,“这点家当,怕是经不住折腾。
陈连长,军长命令青峰山寸土不让,可咱这装备,硬拼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怕对不起那些已经牺牲的弟兄。
陈山虎一脚轻轻踩在算盘边缘,张算盘慌忙把算盘往怀里搂了搂,像护着什么宝贝,手指还下意识地护住算珠。
却听他瓮声瓮气地吼道:“你个狗日的!不要学委员长骂人,他是浙江人,我们是四川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