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算盘眯起眼,透过裂了缝的镜片打量着:“要!怎么不要?冻坏了脚,明天怎么跟鬼子干?全收起来,等会儿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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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呵出一团白气,心里却在盘算:这一仗损失太大,能多一分家底,弟兄们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不远处,炊事班的士兵正围着几堆石头搭建简易灶台。捡来的干柴湿漉漉的,被炮火熏过,带着股焦糊味,引火格外费劲。
老炊夫王德胜蹲在地上,用一块燧石反复敲打着火绒,火星子溅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焦急的神色。“妈的,这破柴火!”他骂了句,往手上啐了口唾沫,又继续用力敲打。
旁边的两个年轻炊事兵则在清洗捡来的日军钢盔,那些原本锃亮的钢盔此刻成了最好的锅碗,他们用雪块反复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和污垢。
终于,一缕青烟从火绒中升起,王德胜连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嘴吹着,直到火苗舔上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才松了口气,直起身时,腰杆疼得他龇牙咧嘴。
“烧上水!先煮点米汤,给伤员垫垫肚子!”他对着两个兵喊,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
王缵绪站在陈山虎身边,看着医务兵小李用镊子夹出弹头,带出一串血珠,眉头拧成了疙瘩。“山虎,你这连……还能站着的有多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陈山虎喘了口气,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地回道:“报告总司令,满编一百二十八人,现在……能喘气的,算上轻重伤员,不到四十个。”
王缵绪沉默了,花白的眉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身后的王泽浚和佘念慈也面色凝重,青峰山这一战,陈山虎连几乎拼光了。
“弹药还剩多少?”王缵绪又问。
“步枪子弹……凑不齐三十发,手榴弹剩三颗,机枪早就没子弹了。”
张算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苦涩,“总司令,不是弟兄们不省着用,是真没了。”
王缵绪点了点头,他看向身边的副官:“把特批的弹药给陈连长送来。”
副官应声而去,不多时,几个卫兵扛着弹药箱走了过来,在陈山虎面前放下。
“报告连长,步枪子弹两千发,手榴弹十箱,机枪子弹四千发。”
陈山虎和周围的士兵们眼睛都亮了,尽管这点弹药对于一场硬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在弹尽粮绝的此刻,无异于雪中送炭。
王缵绪拍了拍陈山虎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些,语气里满是无奈:“山虎,委屈你们了。
出川的部队,哪个不是在打硬仗?北边的弟兄们啃着冻洋芋还在拼,东边的部队弹药也见底了……集团军的日子也难,这点东西,你们省着点用,每一颗子弹都要钉在鬼子身上。”
陈山虎望着那几箱弹药,又看了看周围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弟兄们,喉咙哽了哽,用力点了点头:“总司令放心,我们省着用!绝不让一颗子弹浪费!”
王缵绪又走到几个重伤员身边,挨个慰问了几句。
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咬着牙不吭声,他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的头,像安抚自家晚辈:“好孩子,好好养伤,后面的仗,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那士兵眼圈一红,忍着痛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
慰问完毕,王缵绪没再多留,对着陈山虎和张算盘嘱咐道:“抓紧时间休整,明天可能还有血战。我先回驻地了。”
他翻身上马,瘦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为这惨烈的战场悲鸣。一行人踏着暮色,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张叔,把弹药清点入库!”陈山虎对着张算盘喊道,声音里有了些力气。
“哎!”张算盘应着,转身招呼士兵们搬运弹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都仔细点!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炊事班的灶台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米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小李已经给陈山虎包扎好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裹着,血渍慢慢渗出来,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狗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刚扒下来的日军棉大衣,递到陈山虎面前:“虎哥,穿上吧,天太冷了。”
他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对兄长的依赖。
陈山虎接过大衣,沉甸甸的,带着未散的寒气,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披在身上,望向远处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群山,心里清楚,这短暂的休整只是下一场厮杀的前奏。
但此刻,看着身边忙碌的弟兄,闻着那淡淡的米汤香,听着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和低语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
只要人还在,火还在,这青峰山,就还守得住。
寒夜渐深,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闪现,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青峰山的战场上,星火点点——那是炊事班的火光,是士兵们眼中未灭的斗志,更是这苦难岁月里,不肯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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