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雾气的缝隙,能看到东南方向的山坳里,七十多门山炮、野战炮像疯了似的,炮口喷着狰狞的火舌,炮架下的积雪被震得乱飞,在火光里像撒了把碎银。
一颗接一颗的炮弹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把整个长岗坡罩在中央,连鹰嘴崖的岩石都在爆炸声中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大地在脚下疯狂颤抖,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地下咆哮、冲撞,让人站不稳脚跟。
二营正面的战壕首当其冲,简陋的胸墙被炮弹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冻土翻卷着塌下来,把来不及躲闪的弟兄半个身子埋住,只露出一只拼命挥舞的手,很快就没了动静。
小主,
一个刚填进去的雪堆胸墙被直接掀飞,露出后面蜷缩的两个身影,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第二发炮弹的火光吞没,只留下一缕黑烟,在雾里慢慢散开。
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在缓坡中央,枝繁叶茂,本是个天然的掩护,却被一发炮弹拦腰炸断,
巨大的树干带着雪沫子轰然倒下,砸在战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压得下面传来几声闷哼,那声音短促而痛苦,很快就归于沉寂。
硝烟越来越浓,黄的、黑的、灰的,混在雾气里,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阵地都罩住了,
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疼得人想掉眼泪。
“他娘的,小鬼子这是把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都拉来了!”旁边的老兵王胡子啐了口血沫,血沫子里混着点碎牙,落在胸前的冰面上,很快凝成了暗红的冰珠。
他的棉帽被弹片掀了个角,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上面结着层薄冰,像是挂了层霜,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睛往前看,
“老子打了十年仗,从淞沪到武汉,没见过这么密的炮!这是想把咱弟兄们连人带坡都掀翻喽!”
他说着,往冻土里啐了一口,唾沫刚出口就冻成了冰粒。
周莽没说话,只是把那把磨得发亮的大刀往冻土深处插了插,刀柄上的布条浸过血,又结了冰,握在手里又冷又硬,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石头,这娃才十五,是补充连临时分到一营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却把步枪抱得紧紧的,枪管上还缠着他娘给绣的红布条,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暖意,在硝烟里偶尔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补充连原本有五十多个娃,昨夜刚从后方调上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对战场的懵懂,现在西头的乱石岗怕是已经吃紧了,那里的工事最薄弱,经不起这么炸。
“周叔,”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俺昨儿夜里梦见俺娘了,她给俺煮了一大碗汤圆,芝麻馅的,甜得很……俺还没来得及说俺想她……”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使劲眨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在阵地上掉眼泪会被笑话,也会泄了气。
周莽拍了拍他的背,手刚伸过去就觉得不对——
石头的棉袄后背早就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板结的棉絮,黑一块黄一块,风一吹就往里钻,
这娃的背在发抖,不是吓的,是冻的,身上烫得吓人,怕是早就冻得发了烧。
他把自己那件稍微厚实点的破军大衣脱下来,往石头身上一裹,大衣前襟还留着上次战斗时的枪眼,边缘处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能挡住些风雪:
“穿上。等把鬼子打跑了,回四川,叔请你吃汤圆,芝麻馅、花生馅,管够,让你娘也一起来,咱热热闹闹过个年。”
石头眼圈一红,把大衣往周莽推:“叔,你穿,你是排长,还要带弟兄们打仗……俺年轻,扛冻!”
他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推搡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让你穿就穿!”周莽吼了一声,声音却不凶,带着点沙哑,像是怕吓着他,
“咱川军的娃,冻死也不能孬死!待会儿鬼子上来,你就照着瞄准镜里的黄皮狗打,准没错!记住了,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吃汤圆呢!”
炮火足足炸了一个时辰,阵地上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埋下半个人,小的像筛子眼,像是被老天爷用拳头砸过,又被脚狠狠碾过。
二营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线杆倒在地上,电线被弹片割成了一截截,缠在冻土上。派出去的通信兵刚爬出战壕没几步,就被炮弹掀起来的气浪卷得没了踪影,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