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摸着那把锁,看着屋里的新媳妇,好歹知道儿子在这世上,还有个牵挂,还有段没走完的日子。
他这辈子没求过谁,可那晚对着祖宗牌位,老汉子“咚”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红得发亮:
“列祖列宗保佑,让柱子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只要能喘气,我王家认了!
要是……要是回不来,就让那丫头肚里能有个种,别让他成了孤魂……”
话没说完,就被呛人的咳嗽堵了回去,浑浊的眼泪砸在供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深了,喧闹散去。新房里,红烛摇曳。
王二柱看着坐在床沿的秀丫头,笨拙地掀开盖头,姑娘的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满是羞怯。“秀丫头,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秀丫头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柱子哥,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集结号的声音就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王二柱披好军装,秀丫头早已起来,给他整理着衣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他的手背上。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多杀鬼子,也要活着回来。”
她哽咽着说。王二柱紧紧抱住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等我。”
两人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这短暂的相聚,却要用漫长的等待来丈量。
不远处的另一户人家,张嫂子正围着灶台忙碌,锅里炖着腊肉,飘出诱人的香气。
丈夫李大哥坐在桌边,默默擦拭着步枪。“他爹,多吃点,到了前线,可就吃不上我做的回锅肉了。”
张嫂子把一碗米饭塞到丈夫手里,强忍着泪意,脸上挤出笑容。
李大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要把这家乡的味道,深深记在心里。
每一口饭菜,都带着妻子的牵挂与期盼,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晨曦中,将士们陆续回到军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有不舍,有坚定,有带着泪痕的,也有眼神更加锐利的。
他们把对家人的眷恋深埋心底,化作了肩上更重的责任。
重庆城渐渐苏醒,街头巷尾的锣鼓声已经停歇,只剩下出征的号角在风中回荡,催促着这支队伍,向着东方,向着烽火正燃的湘北大地,毅然前行。
整编的命令如同惊雷,在川渝各地的军营中炸开。
分散驻守的川军各部闻令而动,往日里带着几分乡土气息的军营,瞬间被紧张肃穆的气氛笼罩。
号兵鼓着腮帮,涨红了脸,吹起集结的号角,声震四野,那声音里带着急促与激昂;
炊事兵围着灶台忙碌,额头上渗着汗珠,加紧赶制干粮,炊烟在营地上空连成一片,带着麦香与焦灼;
军械官戴着老花镜,眯着眼仔细清点着每一支步枪、每一箱弹药,将磨损的枪支连夜修补,砂纸打磨枪身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擦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们专注而凝重的脸。
(一个年轻的军械兵摸着一把老旧的步枪,枪身刻着模糊的划痕,那是前辈们在淞沪留下的印记,他咬了咬唇,心里默念着“这次,该轮到我了”)
三日后,重庆郊外的校场上,六万五千余名川军将士已然列阵完毕。
刘湘亲自拟定的作战序列早已下发各部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将这支钢铁之师咬合得严丝合缝: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
副司令长官:杨森、王陵基
参谋长:傅常
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森兼任)麾下,第20军是当之无愧的尖刀。
军长杨汉域站在队伍前列,一身戎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微微昂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锐利如鹰。
(他左手按着腰间的配枪,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上次作战时被弹片划破的痕迹,每次摸到,都像是在提醒他肩上的重担 )
他身后的133师、134师与暂编54师将士,个个身姿挺拔。
这支部队是川军的嫡系骨干,从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里爬出来,又在徐州、武汉战场几经淬炼,将士们脸上刻着风霜,有的眼角带着未愈的疤痕,有的耳后还留着硝烟的黑渍,但眼神里却燃着不灭的战火。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阵地防守,哪怕面前是钢铁洪流,也能像钉子般钉在阵地上,寸土不让。
(一个老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腰间挂着的子弹袋沉甸甸的,他想起在淞沪时,就是靠着这股子硬气,硬生生守住了阵地三天三夜,虽然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股劲不能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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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兼任)则是另一番风貌。
第72军与第78军的将士们,大多来自川东的山地,熟悉山林沟壑,身手矫健如猿。
他们背着更轻便的行囊,枪支上甚至还缠着防滑的布条,有的布条已经洗得发白,一看便知是打游击战的好手。
王陵基站在队伍侧面,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点头扫视着自己的部队,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