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凉山同胞,竟能自发组织起这么一支队伍,不远万里,出关赴国难。
几名川军老兵立刻端来刚熬好的米汤,那米汤熬得浓稠,飘着淡淡的米香。
又抱来一捆新草鞋,草鞋是后方百姓连夜编的,草绳结实,鞋底还垫了层麻布。
他们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真切的感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快歇歇脚,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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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左腿带着旧伤、走路微跛的老川军,看着走在队尾的一名年轻彝兵。
那彝兵约莫十七八岁,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上结着血痂,脚后跟更是磨烂了一大块,血与泥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
老川军忍不住蹲下身,想帮他查看伤势,嘴里念叨着:“哎哟,这脚磨得……弟兄们,这老远赶来,都是好样的!是咱川军的好弟兄!”
那年轻彝兵听不懂太多汉话,却看懂了老兵眼里的善意与心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块烤得焦黄发硬的荞麦饼,饼上还沾着些许芝麻。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兵面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大哥,吃,凉山的,甜。”
粗糙的麦香混着这份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心意,瞬间暖了满帐将士的心。
不少人红了眼眶,在这生死未卜、血火交织的战场上,这份来自同胞的情谊,比任何良药都能抚慰疲惫的心灵,也比任何誓言都更能凝聚力量。
沙马阿黑没有去喝那碗热汤,他独自登上了营地旁的一处高坡,沉默地立在秋风里,极目望向汨罗江对岸。
对岸,日军的阵地连绵数里,灰色的帐篷层层叠叠,像一群丑陋的灰虫,密密麻麻地趴在黄土地上,令人作呕。
炮位星罗棋布,黑洞洞的炮口毫无遮拦地对着己方阵地,仿佛随时会喷出死亡的火焰。
几缕炊烟从日军营地升起,却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钢铁被烧红的焦糊味,江风一吹,那股浓烈的、属于侵略者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一般,沉闷得发疼。
他身后,两千一百名凉山子弟尽数沉默地站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衣袂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在默默做着准备。沙马木呷蹲在地上,用一块细石仔细摩挲着猎刀的刀刃,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慑人的寒芒,他要让这把刀在砍向敌人时,足够锋利。
一个背着火铳的彝兵,正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颗自制的铅弹,用布仔细擦拭,确保射击时不会卡壳。
更多的人则在检查刀柄上的红布,轻轻将其系紧,红布在秋风里轻轻翻飞,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家乡的期盼。
那红布不是装饰,更不是寻常的布条。
是出发前夜,家里的亲人跪在神山脚下,点起松明火把,烧着柏枝,对着星空焚香祈福,口中念着古老的祝祷词,亲手系在刀上的平安愿。
过去,这红布保佑他们进山猎兽能平安归来;
而今,这红布承载着更深的期盼——
愿他们出阵杀敌,能活着回乡,能看到鬼子被打跑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他们要猎的不是山林里的野猪、黑熊,不是那些为了生存而搏斗的野兽。
是那些踏我山河、烧我房屋、杀我百姓的域外豺狼,是那些想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的侵略者。
沙马阿黑的目光死死锁住对岸山林的纵深地带——
那里是日军阵地后方连绵无尽的原始密林,山势陡峭险峻,沟壑纵横交错,藤蔓如网般缠绕,路径诡秘难寻,寻常人若是贸然进去,不出半日便可能迷失方向,甚至失足坠入深谷。
那是湘北最险的山地,也是日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腹地,他们认为,这样的地形,无人能轻易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