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搭建在山林深处一处简陋茅草屋,四壁漏风、陈设极简,没有精致沙盘,没有舒适营帐,只有一张破旧木桌、一盏油灯、一整墙的军用地图,以及堆积如山的军情电文。
油灯摇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整座营帐肃穆压抑。
最新的军情汇总,字字惊心。
日军数万主力不顾补给断绝、士卒疲惫,依旧孤注一掷全速突进,前锋侦察部队距离长沙北郊已然不足百里。
日寇求胜心切、骄狂至极,认定湘北守军早已溃不成军,只需最后一程冲锋,便可踏破长沙、横扫湘南。
可连日孤军深入、坚壁清野之下,日军的致命短板彻底暴露。
随军粮草濒临耗尽,随身携带的弹药损耗大半,渡江补给线路漫长脆弱,随时可能被切断。
数万大军困在荒芜焦土之上,无粮可掠、无水可饮、无民可役,士兵每日仅靠少量干硬饼糠果腹,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士气肉眼可见地持续跌落。
战机,已然成型。
可胜利的曙光背后,是川军难以承受的惨重代价。
连日轮番阻击、日夜缠斗不休,二线所有阻击部队早已超负荷作战。
无轮换、无休整、无补给,轻伤不下火线,重伤简单包扎继续坚守,老兵持续减员,新兵仓促补位,整支队伍早已是强弩硬撑。
伤亡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巴蜀子弟性命。
营帐正中,刘湘端坐案前。
这位架空乱世中坚守川军主帅之位的统帅,常年积劳成疾、身染沉疴,连日不眠不休坐镇前线、统筹全线战局,耗尽了本就虚弱的身体。
他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身形瘦削单薄,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藏着绝不屈服的铁血傲骨。
长久的端坐思虑,让他胸腔闷痛不止,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久久不散。
骤然间,一阵剧烈的咳喘猛地袭来。
他佝偻起脊背,五指死死攥紧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暴起,剧烈的咳嗽震得身躯不停颤抖,每一声咳喘,都带着久病缠身的虚弱与痛楚。
侍从副官连忙快步上前,双手递上温热白水,语气满是焦灼恳切:“总司令!您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少水少食,身体根本扛不住!
前线有各师旅长全权指挥,无需您事事亲力亲为,您即刻退回长沙城内静养吧!”
帐内一众参谋、副官齐齐躬身劝谏。
刘湘缓缓抬手,摆了摆手,艰难喘匀紊乱的气息,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沾染的血丝,声音沙哑得近乎失声,却字字坚定,不容置喙:
“我一步都不能退。”
“前线数万川军子弟,背井离乡、千里出川,抛妻弃子、浴血三湘。
他们在荒山寒夜啃干粮、卧冰雪、浴炮火、拼性命,人人带伤、人人苦战,无一人退缩半步。”
“我身为川军主帅,若是将士在前流血,主帅在后偷安,何以服军心?何以对巴蜀父老?何以守南国山河?”
“军心一寒,全线必溃!数日血战的牺牲、万千弟兄的性命、天炉合围的大局,尽数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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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数语,沉如磐石,震彻整座营帐。
帐内众人尽数低头,无人再敢劝谏,心底只剩无尽敬重与酸涩。
刘湘抬手拿起桌上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一字一句扫视而过,眉头越锁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日军的推进速度,远超战前所有预估。
按照当前日寇行军节奏,最多三日,数万主力便可兵临长沙坚城之下。
薛岳天炉战法的核心,从不是正面硬刚、守土不退,而是诱敌深入、疲敌耗敌、困敌绝境、合围全歼。
欲要全歼来犯精锐,必先废其战力、竭其补给、疲其军心。
必须让日军抵达长沙城下时,粮尽弹绝、人困马乏、锐气全无,彻底沦为困守炉底的疲兵,进退两难、无力攻坚。
可若是外围川军阻击防线提前松动、节奏失控,让日军整军完整、士气充沛、粮弹充足地兵临城下,凭借日寇的重炮火力、攻坚精锐,极有可能强行突破长沙城防,天炉战法全盘崩盘,整个湘北战局彻底逆转。
战局成败,全系于最后五日的缠斗拖延。
千钧一发之际,刘湘猛地挺直瘦削的脊背,久病虚弱的身躯里,骤然爆发出雷霆万钧的魄力与决断,沉声厉喝,军令震彻营帐:
“传令全军!”
“各部即刻调整战术,全员死守缠斗,再咬牙硬撑五日!”
“所有预备队、后勤兵、通讯兵、轻伤兵员,不分岗位、不分兵种,全数顶上前线!补入山林阻击阵地!”
“更改全线战术节奏!放弃十里缓退,改为一山一阻、一沟一战、步步纠缠、寸土耗敌!”
“不求大胜、不求歼敌、不求守阵,只求死死黏住日军主力,拖慢其推进步伐,耗尽其精锐锐气!”
“务必将数万日寇,牢牢困死在湘北山野,绝不让其一兵一卒,完整抵达长沙城下!”
军令字字铿锵、决绝悲壮,带着川军独有的铁血风骨。
刘湘一掌重重拍在木质桌案上,桌面沙盘震颤,纸笔翻飞。
他双目赤红,眸光凛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悲愤与傲骨:
“此战,不止是湘北一隅的胜负,是华中抗战的命脉,是南国半壁江山的屏障!”
“天下大乱,山河飘摇,日寇侵我华夏、屠我同胞、焚我家国!
我川军出川数年,转战南北,死伤无数,从未有过半分怯弱!”
“世人常言无川不成军!川人从未负国,川军从无孬兵!
没有我们扛不住的硬仗,没有我们守不住的山河!”
“就算打光拼尽,也要耗死这伙豺狼!护我长沙,保我华夏!”
一腔赤诚热血,满腹家国忠义,听得帐内所有人心神震颤、热泪翻涌。
军令即刻草拟、火速签发,快马传令兵顶着夜色硝烟,奔赴百里前线,将死守五日、步步缠斗的命令,传遍汨罗江南岸每一处山林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