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薛娘子

王十三慌忙上前解围,却见谷子道突然反手扣住薛沉水脉门,另一只手扯开衣襟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娘子若不信,我这心口还留着三年前救流民时被山贼砍的疤!"他眼中泛起水光,"自见了娘子,这疤便疼得厉害,大夫说,唯有娘子垂怜才能解这相思毒。"说着,竟顺势单膝跪地,握住薛沉水的裙摆轻轻摩挲。

薛沉水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她松开软鞭,从柜台下摸出一坛酒重重砸在桌上:"好!既是相思病,便用烈酒医!"她撕下裙摆布条缠住谷子道手腕伤口——不知何时被鞭梢划破的——"喝满十碗,我便应你一事。"

谷子道眼底闪过狡黠,抄起酒坛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却死死盯着薛沉水:"一碗,娘子陪我喝一碗!"见薛沉水挑眉端碗,他突然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娘子这般玉手,若是拿碗累着了,可让在下心疼。"碰碗时故意压低碗沿,让酒香混着自己温热的呼吸扑在薛沉水脸上。

第七碗酒下肚,谷子道突然抓住薛沉水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娘子摸摸,这心跳,可是为你乱了节拍?"他趁机贴近她耳畔,"其实我早知娘子是已故'千面阎婆'的传人,这三更脚店,怕也不是普通的歇脚处吧?"说话间,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耳垂,"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在意娘子昨夜独守空房时,是否也会想起我这样的痴儿?"

薛沉水瞳孔骤缩,反手要抽软鞭,却听谷子道又道:"放心,我对娘子的秘密没兴趣。"他突然将薛沉水拉进怀里,手指抚过她鬓边木簪,"我只想知道,这簪子若是换成金丝步摇,是否更衬娘子的花容月貌?"说罢,竟从怀中掏出枚小巧的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这是我路过扬州时寻的,本想送未来的妻......"

话音未落,薛沉水已狠狠推开他。谷子道踉跄着倒在长凳上,却仍不依不饶:"娘子这般绝情,就不怕我把这处黑店的秘密宣扬出去?"见薛沉水脸色骤变,他又突然软下语气,"不过娘子若是肯与我共饮这最后三碗,倒是可以忘记一些事儿!"说罢便呼呼大睡起来。

薛沉水盯着他的睡颜许久,指尖抚过他刚才按住自己的地方,心跳竟真的快了半拍。她啐了一口,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登徒子......"转身时,却悄悄往谷子道酒碗里撒了把醒酒药。

窗外暮色渐浓,王十三守在驴车旁擦拭断刀,忽见薛沉水倚在门框上,望着谷子道昏睡的方向轻笑:"你这兄弟,倒比太行山上的石头还难缠。"她晃了晃手中酒坛,"不过这酒,他还得接着喝。"

王十三握紧刀柄,却见薛沉水转身时,抛下一句话:"小店客满,请两位少侠另寻他处。"她望着暮色中蜿蜒的小道,"有些路,不是谁都能走的。"而屋内,假装昏睡的谷子道微微勾起唇角,袖中藏着的毒蛾触须,不知何时已缠上了薛沉水遗落的半幅布条。

谷子道的鼾声在大堂里此起彼伏,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楼上客房的雕花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拨开尘封的岁月。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斑驳的栏杆探出头来,驼背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那轮廓竟不似人形,倒像是某种蛰伏的古老生物,鳞片般的纹路在墙上缓缓蠕动。

“这脚店明明只有我一个客人,哪里客满?”沙哑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痰音,像是从深潭底部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沾着潮湿的腐朽气息。驼背老汉拄着枣木拐杖,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青石板地面竟在他脚下泛起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摩挲着腰间的八卦牌,那牌面本应刻着阴阳鱼的位置,此刻却浮现出一双微微闭合的眼睛,随着老汉的动作,眼皮似有若无地颤动。

薛沉水正用湿布擦拭柜台,闻言狠狠将抹布甩在盆里,水花溅起半人高:“老娘不想这登徒子脏了我的店,不行吗?”她今日绾起的发髻松散开来,几缕碎发粘在泛红的脸颊上,倒添了几分泼辣的艳丽。可当她瞥见老汉腰间的八卦牌时,握着抹布的手突然微微发抖,盆里的水泛起诡异的涟漪,倒映出无数双眼睛在盆底睁开。

驼背老汉颤巍巍走下楼梯,拐杖头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叩击地狱之门。他从补丁摞补丁的褡裢里摸出一锭碎银,那银子表面缠绕着细小的藤蔓,还沾着草屑与暗红的斑点,不知在哪个神秘角落藏了多久。当薛沉水的指尖触碰到银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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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三飘,你个游方老道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薛沉水盯着银子冷笑一声,指甲在柜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在老汉抬起头的刹那戛然而止。她看见老汉浑浊的眼珠里,好像泵出一缕金光。最终她还是收了银子,转身时裙摆扫过酒坛,带起的风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仿佛混杂着血液与海水的味道。

驼背老汉掸了掸补丁长衫,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笑道:“两位少侠,贫道杜三飘,走南闯北的游方道士。”他突然凑近,王十三闻到一股混杂着香灰与腐叶的怪味,其中还隐隐夹杂着某种腥气。老汉脖颈处那道新鲜的抓痕此刻正渗出黑色的液体,“不如让贫道给两位免费算一卦如何?”他说话时,口中竟吐出几缕白雾,在空中凝结成模糊的形状。

“不必了!”王十三握紧断刀,往后退了半步。他注意到老汉袖口绣着的云纹早已褪色。

杜三飘却仿佛没听见拒绝,枯瘦如柴的手指突然在空中飞速掐算,嘴里念念有词:“坎水遇艮山,白虎当头坐......”随着他的动作,大堂里的烛火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亮起无数幽蓝的光点,如同繁星坠落。当烛光重新亮起时,老汉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枯枝般的手指指着王十三,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如墨,“两位少侠此路必不平坦!前有断崖,后有追兵,最好还是原路返回!”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高亢尖锐,像是某种鸟类的嘶鸣。

话音未落,昏睡的谷子道突然翻了个身,铜铃“叮铃”作响。杜三飘的目光被他腰间的铃铛吸引,浑浊的眼珠瞬间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锐利如鹰,完全不似老者所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不听贫道言,吃亏在眼前啊......”他转身往楼上走,每走一步,他的身形都在逐渐缩小,等走到楼梯拐角处,竟只剩孩童般的高度,消失在黑暗中。

王十三望着老道佝偻的背影,手心里渗出冷汗。他总觉得这三更脚店里,从薛沉水腰间的软鞭,到杜三飘诡异的卦象,都藏着比太行山上的风雪更危险的东西。而此时,谷子道在梦中呓语,含糊不清地喊着“沉水娘子”,嘴角还挂着傻笑。窗外,乌鸦的叫声划破暮色,惊起一阵寒意。

王十三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货箱搬起。箱内传来细微的响动,混着孩童压抑的抽泣,让他的手臂不禁微微颤抖。这三个孩子是董家托付的“货物”,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堂,生怕惊动了楼上那个神秘的驼背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