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需要让这个压抑已久的男人把心里的毒火发泄出来。
良久,等张正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祁同伟才缓缓开口。
“窝囊是因为你手里没权。但在没权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祁同伟盯着张正的眼睛,“你是选择了同流合污,还是选择了躺平混日子?如果只是抱怨马宏伟霸道,那你今天也不值得我亲自来见你。”
张正愣了一下。他从祁同伟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期待,一丝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祁书记,我没有躺平。”
张正把那个破旧的公文包拿上来,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甚至边缘有些卷角的打印稿。
《金山县产业转型与生态修复可行性报告(第十稿)》。
“这三年,我虽然管不了事,但我没闲着。我跑遍了全县所有的企业,调研了每一条河流,计算了每一个数据。”
张正把报告双手递给祁同伟,此时的他,眼神里不再有刚才的颓丧,而是闪烁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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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伟说,关了化工厂,金山就会死,老百姓就会饿死。他在撒谎!”
“我算过账!金山的化工厂虽然产值高,但能耗和污染治理成本极高。而且,金山县拥有丰富的硅矿资源和日照条件,非常适合发展光伏全产业链!”
“我在报告里规划了:第一步,利用这几年化工积累的资金,引入省里的产业基金,建设光伏玻璃和组件厂;第二步,利用废弃矿山建设光伏电站;第三步,发展现代农业,搞‘农光互补’。”
张正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祁书记,这才是金山的出路!根据我的测算,转型前两年可能会有阵痛,GDP会掉下来20%,但到了第三年,就能持平!第五年就能翻倍!而且,这是绿色的GDP!是能让石桥村的老百姓喝上干净水的GDP!”
祁同伟接过那份报告,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模型、图表、甚至还有手绘的产业链布局图。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修改的批注。
这是一份心血之作。是一份在绝望中孕育出的希望蓝图。
祁同伟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二十分钟。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张正紧张地看着祁同伟,像是等待判卷的学生。这份报告他曾给马宏伟看过,结果被马宏伟当面扔进了垃圾桶,还嘲笑他是“异想天开”。
“好。”
突然,祁同伟合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写得好!”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正,那眼神里满是赞赏。
“张正同志,你这三年,没白熬。这份报告,不是用笔写出来的,是用脚跑出来的,是用心血熬出来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金山方案’。”
听到这句肯定,张正的眼泪又要下来了。
三年的冷板凳,三年的嘲讽,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
“可是……祁书记。”张正激动之余,又有些黯然,“方案再好,也是纸上谈兵。马宏伟还在,那个利益集团还在。只要他们把持着金山,这方案就永远出不了这个屋子。”
“谁说出不去?”
祁同伟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工业园区又开始冒起了黑烟,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