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将那份平静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他走那天,我追出山门,问他,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说,等我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就回来。”
宇文皓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我等了三万年,他也没有回来。”
苏临沉默。
他终于明白了宇文皓对宇文殇的复杂感情——那不是单纯的尊崇,也不是单纯的怨恨。
那是被抛弃的孩子,对一去不回的父亲,既渴望又绝望的等待。
那是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走上不归路,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目送的痛苦。
那是三万七千年后,站在父亲未竟的祭坛前,说“我要走另一条路”时的决绝与悲凉。
“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去域外吗?”宇文皓忽然问。
苏临摇头。
宇文皓看着他,目光复杂。
“她去找我父亲。”
“什么?”
“当年父亲在世界伤口边缘建立了古殿祭坛,试图以星蚀之种为媒介与域外意识沟通。师尊发现后震怒,亲自率人前往古殿,将父亲打成重伤,封印了祭坛。”
“父亲逃走时,留下了一句话。他说,我没有错。你们会明白的。”
“没有人相信他。”
宇文皓顿了顿。
“除了你母亲。”
苏临怔住。
“她是唯一相信他的人。”宇文皓的声音很轻,“她对师尊说,师兄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我去找他回来。”
“师尊说,你找不到他的。”
“她说,找不到也要找。”
宇文皓闭上眼。
“她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归墟星陆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灰暗。她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叫我‘皓儿’。”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
祭坛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星瑶忍不住侧过头,不忍再看。
久到星灵透明的虚影缩进苏临肩侧,将脸埋在他衣襟里,肩膀轻轻颤抖。
久到苏临握剑的手从紧绷到放松,从放松到缓缓垂下剑锋。
“你恨他吗?”苏临问,“宇文殇。”
宇文皓没有回答。
“你应该恨他。”苏临说,“他把你的母亲留在病榻上,独自去追寻他的道。他把年幼的你丢在山门前,说等他把世界变好了就回来,然后一去不返。他让你等了三万七千年,等来的是他留下的烂摊子,是他创造的星蚀之种,是他没能完成的疯狂计划。”
“你应该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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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皓睁开眼。
他的眼中没有恨意。
“我恨过。”他说,“恨了很久很久。”
“恨他为什么不回来,恨他为什么要把母亲丢下,恨他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
“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宇文皓看着苏临,眼神平静得出奇。
“因为我发现,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为了心中那个执念,抛弃了一切。他抛下了妻子和儿子,我抛下了师尊和宗门。他等了三万七千年没能等到答案,我等了三万七千年没能等到浅儿。”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们都以为只要再走一步、再前进一步、再牺牲多一些,就能触碰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祭坛的轰鸣声淹没。
“可就算知道错了,也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三千七百年、三万七千年……全都白费了。”
苏临沉默。
他想起了白清秋。
那个月光般的少女,为了他不惜燃尽修为,从金丹天才跌落至凡人。
如果他此刻停手,如果他放弃与宇文皓死战,如果他选择逃避那十二个时辰后的归寂封印——
那他欠她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我懂。”他说。
宇文皓看着他。
“但你还是会继续走下去。”宇文皓说,“就像我一样。”
苏临没有否认。
“因为停下来,”他轻声说,“比走下去更难。”
祭坛上的暗金色光芒忽然剧烈震颤。
第二道献祭之痕完成了最后三笔。
世界伤口又扩大了一丝。那道横亘虚空的巨大裂隙边缘,暗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蔓延,缓慢而坚定地撕裂着封印。
域外意识的意念波动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疲惫。
它没有求救。
它只是在等待。
苏临握紧剑柄。
“你还有多少道献祭之痕?”他问。
宇文皓没有隐瞒:“七道。完成之时,世界伤口会彻底撕裂,我可以夺取域外意识的全部权柄,成为新的——”
“成为新的神。”苏临打断他,“然后呢?”
宇文皓沉默。
“然后你去找我母亲。”苏临说,“用你新获得的神力,撕裂时空裂隙,把她从那片虚空中带回来。”
宇文皓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不可能。”苏临的声音很平静,“域外意识不是入侵者,是被放逐者。它的权柄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强行夺取只会让你被法则反噬,道心崩裂,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宇文皓看着他,“你继承道心碎片时,不知道会被反噬吗?”
苏临没有回答。
“你母亲走进虚空裂隙时,不知道回不来吗?”
苏临依然没有回答。
“星灵那孩子等了三万七千年,不知道等来的可能是一场空吗?”
苏临闭上眼。
他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有些事,不是知道结果就不会去做。
因为有些执念,比生死更重。
宇文皓看着他,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