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啸天听着孙儿的哭诉,看着他眼中真实的痛苦和恐惧,这位戎马一生、铁骨铮铮的老人,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叶凌云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有力,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孩子……我的好孩子……”叶啸天声音哽咽,将叶凌云拉入怀中,如同护住雏鸟的老鹰,“爷爷知道……爷爷都知道……你受苦了……”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良久,叶啸天才缓缓松开叶凌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造反之事……休要再提。”
“为什么?!”叶凌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和困惑,“爷爷!难道您就甘心看着赵峥继续作威作福?甘心看着秦王府被他一步步蚕食殆尽?甘心看着孙儿……朝不保夕吗?!”
叶啸天看着激动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孙儿,你可知……爷爷为何不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爷爷并非迂腐愚忠之人,也非爱惜那点虚名。爷爷忠于的……不是赵峥那个狗皇帝,甚至……也不是大乾这个国号。”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叶凌云:“爷爷忠于的……是这天下万民!是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黎民百姓!”
叶凌云愣住了。他没想到爷爷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你还年轻,没见过真正的……人间地狱。”
叶啸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岁月,
“前楚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可偏偏……又遇上了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仿佛看到了那炼狱般的景象:
“人……没吃的了。先是卖田、卖屋、卖牛马、卖农具……卖一切能卖的东西!
后来……没得卖了……就卖妻、卖女、卖儿!只为了……换一口吃的!一口能活命的吃的!”
叶啸天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饿得实在不行了……草根、树皮、牛皮、石粉……甚至泥土、纸张、丝絮……都被啃光了!
最后……最后……”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
“食死人肉!
食死人骨!
路人相食!
家人相食!
食人者……转眼又被人食!
亲友不敢相过!
那路上……饿殍遍地!
白骨盈野!
瘟疫横行!
活着的人……不是在等死……就是在……在吃人!”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叶啸天沉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声响。
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仿佛透过他的描述,血淋淋地呈现在叶凌云眼前!
他从未想过,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大饥,人相食”,背后竟是如此恐怖的人间炼狱!
“我和先帝……就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
叶啸天睁开眼,眼中燃烧着刻骨铭心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我们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活下来后,我们就发誓!
一定要推翻前楚暴政!一定要让那样的惨状……永不再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豪情:“我和先帝,情同手足!从寂寂无名的小卒,一路浴血拼杀,成为义军统帅!
历经十几载血战,尸山血海里趟出来,才建立了这大乾王朝!
你爷爷我,只会打仗,是个粗人!
先帝他……知书达理,懂得治国安邦之道,所以……他做了皇帝!
我……甘愿做大将军,为他镇守四方!”
叶啸天眼中流露出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和对先帝的深厚情谊:“后来……先帝驾崩了。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啸天啊……这皇帝,你若想当,随时都可以当!
禅让诏书……就在赐给你的免死金券里!’”
叶凌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禅让诏书?!免死金券里?!
叶啸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你爷爷我……是个什么材料?
让我打仗行,让我坐在那金銮殿上,束手束脚,批阅奏章,治理天下?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对先帝说:‘你放心!我叶啸天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皇帝!
我会替你守好这大乾江山!
守好这大乾的万民!
绝不让你我当年的誓言……变成空话!’”
他看向叶凌云,目光深邃而坚定:“孙儿啊……你爷爷我打了一辈子仗,带了一辈子兵,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我见过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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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骨子里……就是个泥腿子!
就是个想护着乡亲们吃饱饭的兵!
只是运气好,做了大官,当了大将军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我这一生所求……很简单!就是想让这大乾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吃饱饭!”
“吃饱饭……”叶凌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