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一群遇到暴风雨的蚁群,明明知道摧毁一切的雷霆马上就要来,却只能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有人靠在墙角偷偷抹眼泪,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可心里的烦躁一点都没减,只能眼睁睁等着命运的锤子砸下来。
廖东就坐在自家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屋子是老式的木板房,墙皮都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木箱,散发出南方特有的霉味,混着箱底旧书的油墨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板稍微一动,就发出“creak creak”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上那根帆布带子——带子早就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内衬,边缘的线都松了,轻轻一扯就能拉出几根线头。
这条带子,他太熟悉了,三年前第一次下乡时,就是这条带子勒着他的肩膀,陪着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才到了江永的那个小山村。
如今,这条带子又要重新勒紧他的肩膀,把他拖回那个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地方。
他想起三个月前,当载着他们的卡车终于颠簸着驶进长沙市区时,他扒着车窗,贪婪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五一路上的老百货大楼,巷口卖糖油粑粑的小摊,还有墙上贴着的红色标语,连空气里都带着“家”的味道。他当时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发酸,以为那场让人窒息的噩梦终于暂时结束了,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也足够让他缓一缓。
可这短短的九十多天,却比在山里的三年还要荒诞。刚回城没几天,他就被卷进了长沙知青的游行队伍里,五一路上挤满了人,红旗招展,锣鼓声震天响,口号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被周围的亢奋裹着,血脉贲张,也跟着嘶吼那些革命箴言,可有时候喊着喊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像是被声音灌满了。
后来,他又被拉进了文艺宣传队,每天晚上都要去工人文化宫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