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一杯牛奶,改写音乐家一生

高考体检这事儿,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当场查出问题,还能及时复检补救,那都算烧高香的幸运儿。

可有些考生,等公示结果下发时早已时过境迁,政审、招生、档案全部闭环锁死,哪怕有天大的冤枉,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七十年代高考最残酷的真相就是: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们蹲在公社晒谷场抽旱烟,总念叨“人有天命,万般注定”。

可谭盾打小在湘江边长大,只信湘地刻在骨血里的一句话:事在人为。

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伢子,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来的小麦色,指尖因为常年练琴结着一层薄茧,骨子里自带湘人不服输的犟劲,更有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顶级音乐天赋。

当年恢复高考首届专业统考,他视唱、乐理、即兴作曲三项全优,考场即兴弹奏的湘江小调,直接让一众考官频频点头。

走出上海考场铁门的那一刻,谭盾腰杆挺得笔直,帆布知青褂被晚风扬起边角,心底笃定到极致。

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半点悬念都没有。

他揣着这份滚烫的毕生梦想,卸下所有备考包袱,重回长沙黄金公社金桥大队插队务农。

白日里割稻插秧挣工分,傍晚蹲在大队破旧广播台下听音辨律,日日守着大队门口钉在土墙上的木质信箱,等那封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

日子踩着稻田里的积水一天天流逝,燥热夏末熬到落叶深秋,湿冷深秋熬到飘雪寒冬。

隔壁瓦房的下乡知青捧着北大通知书痛哭跪地,同屋插队三年的伙伴背着帆布行李,拿着省属院校通知搭乘拖拉机离队返乡。

唯独谭盾专属的三号木质信箱,锁扣生锈,内里始终空空荡荡,连一封邮戳信件都没有。

七十年代乡村底层通讯,落后到现代人无法共情。

全大队没有一户私人电话,没有报刊加急投递渠道,跨省消息全靠绿衣邮差步行送信,雨雪天气邮路直接中断半月有余。

谭盾没有任何捷径,只能省下饭票信纸,挨个给省外同考音乐专业的同学写信打探进度。

每一封辗转寄回大队的回信,都在狠狠戳碎他的底气:全省艺考考生大半已签收通知书,奔赴各校报到筹备开学。

唯独他谭盾,跨省音讯全无,档案去向不明。

考前备考的万丈笃定,考场发挥的从容自信,被无边无际的等待恐慌,啃噬得一干二净。

谭盾彻底坐立难安,粗瓷碗盛的糙米饭咽不下一口,深夜躺在大通铺木板床上睁眼到鸡鸣破晓。

脑海里日夜盘旋着一个刺骨可怕的念头:难道,我真的落榜了?

可我乐理满分、即兴作曲惊艳考官,全场艺考拔尖,怎么可能落榜?

造化弄人,同在金桥大队插队、同住一间知青屋的李国强,同样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两个怀揣进城求学梦的失意知青,整日蹲在田埂枯草边发呆,形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难安,眼底裹满底层青年面对命运的焦灼与茫然。

比起谭盾情绪外露的崩溃慌乱,市井阅历更足的李国强,最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盘腿坐在冻硬的田埂土坡上,捏着黄铜烟锅,一卷土制旱烟一根接一根燃尽,烟灰落满破旧的解放鞋鞋面。

他逐字复盘报名、备考、填报志愿全流程,良久重重吐出一口白烟,语气满是认命般的无奈。

“我这是真的名落孙山,半点不冤,只做到了知己,没做到知彼。”

李国强从不是平庸之人,这句话也绝非失意后的随口感慨。

他自幼酷爱文字文笔通透,中学常年包揽校园板报撰写、蜡板刻印工作,硬笔毛笔字工整遒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文化青年。

他家正对街道居委会办公点,居委会常年定点订阅官方党报外刊,消息远比乡村农户灵通。

整整两年农闲课余,他每日放工忍饥挨饿,必蹲居委会窗台通读当日报刊,边角小字、境外电讯摘要一字不落摘抄成册。

也正是这份极致隐忍的深耕,他提前从《参考消息》境外电讯研判里,捕捉到国家即将全面恢复高考的绝密风向。

风向落定那日,他暗自立下目标:奔赴北京,深耕时政,做国家级新闻记者。

填报高考志愿当晚,他毫不犹豫第一顺位勾选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满心赤诚奔赴理想。

可一腔热血抵不过信息闭塞,他终究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填报志愿时,他无从打探京校历年投档分数线,更不清楚当年新闻系湖南仅招录2个名额,仅凭一腔理想盲目填报志愿。

“我就是标准上线落选,志愿盲目填报断送前程,怨政策,怨院校,到头来只能怨自己。”

李国强捏碎手里烟杆,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

后来他拼尽脸面,托公社干部层层报备审批,获批跨省长途通话权限。

指尖捏着发烫的老式拨号电话转盘,指节发白颤抖,耗费两元三角天价通话费,才接通北京广播学院招生办专线。

小主,

电话听筒里机械平淡的一句“考生李国强,志愿调剂失败,正式落榜”落地,他悬了半年的心,反而彻底落地。

好歹有明确结局,不用再日夜猜度、内耗煎熬。

暮色田埂晚风刺骨,二人并肩靠着枯稻草垛闲聊,李国强转头看向谭盾眼底浓重青黑、日渐凹陷憔悴的脸颊,眉头死死拧起。

“盾子,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的专业功底碾压全场考官,面试全场最优,根本没有落榜道理。”

“眼下已是二月底,京内高校三月初统一开学注册,学籍即刻封存归档。”

“别死等自我内耗了,立刻去公社邮电所打长途核实缘由,再拖延几日,彻底尘埃落定,神仙都救不了你!”

谭盾浑身猛地一震,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致电核实,只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让他一直自我催眠:自己天赋拔尖,录取板上钉钉,通知书只是路途延误。

可眼下同伴落榜实锤、同乡全员离校入学,心底最后一层自我侥幸,轰然碎裂殆尽。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

谭盾死死咬紧后槽牙,喉音裹挟压抑惶恐,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抓起墙角打补丁的蓝布外套,踩着泥泞田埂,拼尽全力往公社邮电所狂奔。

全黄金公社仅此一台有线长途座机,拨号转接层级繁琐,一通跨省长途话费,折合青壮年劳力整整十八天全额工分。

邮电所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屋内煤炉烧着劣质蜂窝煤,烟气呛人喉咙。

邮电员逐层转接省级专线、北京教育专线,耗时整整二十分钟,电话终于连通中央音乐学院招生办公室。

极致幸运的是,接听座机来电之人,正是当年上海考场亲手面试谭盾的主考官——李西安教授。

听筒传来熟悉温润嗓音,听清来电自报姓名是谭盾,李西安语气先是猝不及防的诧异。

短短两秒停顿后,语气骤然沉落,裹满扼腕惋惜的落寞。

“谭盾?你怎么致电过来……档案公示,你落榜了。”

轻飘飘四字落音,如同盛夏晴空劈落一道惊雷,狠狠劈砸在谭盾头顶。

他僵立在电话机旁,双脚如同灌铅动弹不得,双耳持续嗡鸣作响,眼前黑白眩晕发黑。

积攒半年的委屈、不甘、忐忑瞬间破防,滚烫眼泪毫无预兆砸在老旧木质电话机机身上。

他攥紧听筒,肩膀剧烈抖动,说话口齿破碎发抖:“怎……怎么可能?李教授,面试您亲口夸我天赋拔尖,乐理满分,我怎么会落榜?是不是招生流程出了差错?”

听筒里少年压抑哽咽的哭声清晰入耳,李西安心口骤然发酸,满心恻然。

前不久院内专项招生研讨会议的完整画面,不受控制浮现在他脑海。

彼时他收尾上海片区艺考面试,连夜返程京校,第一时间牵头全院招生专项会议。

会议之上他手掌重重拍击实木会议桌,语气笃定铿锵有力:“作曲系原定全国招录6人名额,作废!”

“本届上海片区考生天赋断层领先,6个名额分给上海考生尚且不够,我申请破格扩容,招录上海优质考生10名!”

全场南北各区艺考考官全员附和认同。

全员一致认定本届艺考人才鼎盛,埋没任何一名音乐苗子,都是国内乐坛不可逆损失。

全院教授联名落笔书写请愿信函,逐级上报,恳请顶层批复扩招作曲专业名额。

高层看完人才请愿书,惜才之心笃定落笔亲笔批示,同意全院扩招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