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李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一片冰凉湿滑。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内袋里的黄铜怀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黄砚舟拿起高倍夜视望远镜,走到舷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暮色四合,远处的“海蛇岛”如同蛰伏在墨蓝绸缎上的一头狰狞巨兽。岛上山势陡峭,植被茂密,黑压压一片,透着原始而危险的气息。在靠近岛屿西侧一处隐蔽的、形似月牙的天然港湾内,影影绰绰地停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其中一艘吨位不小的铁壳货轮,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显得格外突兀!更令人心惊的是,货轮甲板上,隐约可见持枪人影在晃动!岸边密林的边缘,似乎也有几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透出微弱的、鬼火般的灯光!
“目标确认。货轮一艘,武装巡逻艇两艘。岸上至少三个固定哨位,流动哨数量不明。”黄砚舟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戒备等级很高。阿忠,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橡皮艇,我们从岛东侧断崖下的岩洞渗透。”
“是!”阿忠立刻领命,带着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向后甲板,开始解下固定在船舷边的黑色橡皮艇。
舱内只剩下黄砚舟和李晚星两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晚星看着黄砚舟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眼中那如同寒潭深渊般的冰冷杀意,心提到了嗓子眼。
黄砚舟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素日里冷厉如刀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不舍。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藏在发间的录音器,也没有碰她胸前藏着怀表的位置,而是极其轻柔地捧起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微凉细腻的肌肤,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星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生死般的郑重,“看着我。”
李晚星被迫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得如同漩涡的眼眸。
“记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听到没有?活着!我要你活着!”
他的眼神是命令,是恳求,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爱恋。李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用力点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我会的…你也要…活着…”
黄砚舟的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等这场风暴结束…”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希冀,“…我就带你离开上海滩。去一个没有林家,没有黑虎堂,没有周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他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描绘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画面,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令人心碎的温柔:
“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不是上海滩被霓虹灯染污的夜空,是那种…干干净净、黑得纯粹、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亮得能照进人心里去的…真正的星空。我们躺在草地上,你靠在我怀里,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只看星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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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面,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瞬间击中了李晚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巨大的酸楚和渴望汹涌而来,让她泣不成声。她用力回抱着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硝烟与汗味的颈窝,哽咽着,用力地点头:“好…好…砚舟…我们去看星星…只看星星…”
这个带着泪水和咸涩海风气息的拥抱,仿佛耗尽了两人所有的力气,也凝聚了彼此所有的勇气与眷恋。
“少爷,准备好了!”阿忠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后甲板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温存。
黄砚舟深吸一口气,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柔情,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杀伐之气弥漫全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李晚星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
“走!”他松开她,声音斩钉截铁。
冰冷的橡皮艇无声地滑入漆黑如墨的海水。黄砚舟、李晚星、阿忠和另外两名精悍的护卫,如同五道融入夜色的幽灵,紧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朝着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岩洞深处划去。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回响,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划水声。
岩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海水倒灌的哗哗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浓重的海腥味和岩石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李晚星紧跟在黄砚舟身后,一只手死死抓住橡皮艇的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前藏怀表的位置,冰冷的触感是她唯一的支点。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
‘阿爸…阿妈…保佑我们…’ 她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橡皮艇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岩洞的出口!隐约的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也随风飘了进来!
黄砚舟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橡皮艇立刻如同凝固般停在水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砚舟从防水背包里取出微光夜视仪戴上,小心地探头朝洞口外望去。李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洞口外,是一个被高耸岩壁半包围的小型天然码头。码头上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如同巨大的眼睛,扫视着海面和岸边的密林。那艘铁壳货轮就停靠在简易栈桥旁,甲板上的吊机正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将一个个密封的木箱从船舱吊起,运往岸边。
岸边,数十名穿着杂色服装、但都手持长短枪支的汉子正忙碌着。他们吆喝着,指挥着搬运,神情警惕而凶狠。在码头后方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平台上,临时搭建着一个遮雨棚。棚下摆着一张木桌,几个人影正围桌而坐。
黄砚舟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两人!
一个是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嘴角的光头大汉——正是黑虎堂在南洋一带臭名昭着的“三当家”,绰号“疯狗”的崔大牙!
另一个,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一副富商派头,但那双细长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和贪婪,却让黄砚舟瞬间认出了他——周鼎山的心腹管家,周福!他竟然亲自来了!
“目标确认。崔大牙,周福。交易正在进行。”黄砚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通过微型喉麦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迅速收回视线,对着身后做了几个复杂而精准的手势。
阿忠和两名护卫立刻会意,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橡皮艇,潜入冰冷的海水中,朝着码头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潜游而去。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外围哨兵,制造混乱。
黄砚舟则留在橡皮艇上,将一把装有消音器的狙击步枪稳稳地架在艇沿,黑洞洞的枪口透过岩洞边缘垂下的藤蔓缝隙,精准地锁定了高台上那个盘着核桃的周福!李晚星则伏在他身边,手中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勃朗宁,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让发间那枚微型录音器能清晰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每一句话。
码头上。
“周管家,货都在这儿了!上等的‘福寿膏’(鸦片),崭新的‘汉阳造’(步枪),还有两挺花机关(冲锋枪),子弹管够!”崔大牙拍着一个刚搬下来的木箱,咧着一口黄牙,唾沫横飞,“钱呢?周老板答应的大洋和美金,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周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手下端上来的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崔三爷急什么?货总要验验成色。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路上有没有被海水泡了,被耗子啃了?”他放下茶杯,对身后一个账房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去,开箱验货。”
崔大牙脸色一沉,眼中凶光一闪,但似乎强压了下去,哼了一声:“随便验!我崔大牙的货,童叟无欺!”
账房带着几个人走向货堆。就在这时!
“砰!砰!”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子落水般的闷响,从码头外围的密林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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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两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随即,外围的一盏探照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怎么回事?!”崔大牙和周福同时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有埋伏!” “抄家伙!” 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在搬运货物的汉子们立刻丢下箱子,纷纷抄起身边的枪支,惊恐地朝着枪声和灯灭的方向张望,场面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黄砚舟眼中寒光爆射!他屏住呼吸,食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枪响!高台上,正惊慌失措地想要往桌子底下躲的周福,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眉心处,赫然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管家!”账房和周围的保镖发出惊恐的尖叫!
“敌袭!在那边岩洞!”崔大牙反应极快,瞬间锁定了枪声来源,指着黄砚舟和李晚星藏身的洞口方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给老子打!把岩洞轰平!”
“哒哒哒哒——!”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