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那个黑褂子男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沉沉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为啥缠着我?”我的声音有点抖,自己都没察觉。
“他缺个伴儿。”刘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瘆人,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黄牙,“他刚走没多久,魂儿不稳,看见阳气足的年轻人,就想拉着作伴。学校里阳气重,可年轻人火力旺,容易被缠上。你家里有你爷爷护着,他不敢进门,只能在学校堵你。”
我爷爷走了十年了。我对他没多少印象,只记得他总穿着件蓝布褂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了我就笑,露出掉了的门牙,烟袋锅在他手里“吧嗒”响。
“我爷爷……护着我?”我有点不信,人死了,还能护着活人?
“嗯,”刘婆婆点点头,拎着我的校服站起来,竹椅发出“吱呀”的响,“走吧,去太阳底下。”
院坝里的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出燎泡。刘婆婆走到院坝中间,放下烟杆,弯下腰,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她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划在地上“沙沙”响。
我凑过去看,她划的不是字,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个圈,里面套着几个叉,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好像……在哪个庙里的石碑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站远点。”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我往后退了几步,妈拽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把我的袖子都攥湿了。
刘婆婆直起身,拎着我的校服,对着太阳举起来。蓝白相间的布料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上面的污渍和破洞,还有几处磨得发亮的地方。她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不是我们这儿的话,咿咿呀呀的,像唱歌,又像哭,调子很怪,听得人心里发慌。
风突然起来了,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院坝里的尘土打着旋儿飞,迷得人睁不开眼。可她手里的校服却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空中,布料绷得紧紧的,好像里面裹着个东西,在挣扎。
我看见校服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是平铺的,是鼓鼓囊囊的,像个弯腰的人形,头低着,肩膀窄窄的,正对着刘婆婆鞠躬,一下,又一下。
“妈呀!”妈低呼一声,把我往身后拉,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刘婆婆的念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像蚯蚓在爬。突然,她猛地把校服往下一甩,嘴里喊了个什么字,像炸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校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的圆圈里,正好盖住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就在落地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一声尖叫,很尖,很细,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指甲刮过玻璃,从校服里钻出来,钻进土里,没了。那声音不大,却钻心,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刘婆婆喘着粗气,弯腰捡起校服,转身往屋里走。她的脚步有点晃,好像刚才耗了不少力气,背比刚才驼了点。
“披上。”她把校服往我身上一披,动作很猛,布料扫过我的脸,带着股太阳的焦糊味,还有点淡淡的烟味。
就在校服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一股暖流突然从头顶涌下来,顺着脖子,流过胸口,钻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像喝了杯热姜汤,又像泡在温水里。之前的头晕、乏力,一下子全没了,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连呼吸都顺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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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刘婆婆坐回竹椅上,重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圈从她嘴里喷出来,“他走了。”
我摸了摸校服,还是热的,好像刚从太阳里捞出来,布料上的褶皱都被晒平了。
“为啥……我之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吹气?”我想起在学校时,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哈气。
刘婆婆吐了个烟圈,没看我:“他就贴在你后背上,跟着你进教室,看你上课,看你睡觉。你阳气弱,才会觉得冷。”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行,就是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替人挡灾,把别人的‘脏东西’揽到自己身上,折寿。活不久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离开刘婆婆家时,太阳快落山了,把山影拉得老长。我骑着自行车,妈走在旁边,一路没说话。快到村口时,妈突然说:“你爷爷以前总说,他走了也会护着你,说要看着你考上大学,穿皮鞋。”
我没回头,眼睛有点酸,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学校,我一夜没睡,精神得很,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了。第二天上课,腰杆挺得笔直,老师提问,我回答得清清楚楚,他看我的眼神都透着惊奇,好像我换了个人。
真的好了。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再也没发烧过,也不嗜睡了,成绩像爬楼梯似的,慢慢赶了上来。只是偶尔,天阴的时候,会觉得后背有点凉,像有人在后面吹气,但很快就过去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完没了。
我没再见过刘婆婆。妈说,这种事,没事就别总去打扰人家,会给人家添麻烦。
第二年春天,刚过完清明,妈跟我说,刘婆婆走了,就在清明前一天,睡过去的,没遭罪。村里人说,她走的时候,屋里飘着股旱烟味,跟她平时抽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