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敲门,没有询问,仿佛她进入这城堡中的任何一间屋子,都无需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尤利娅夫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袭黑白相间的及地长裙。裙身以纯黑丝绸为底,从腰际开始,如同泼墨般晕染开大片不规则却极具美感的纯白,仿佛将夜幕与月光同时披在了身上。剪裁依旧优雅合身,完美勾勒出她曼妙起伏的曲线。一头黑发松松挽起,用一支造型简约的宝石发簪斜斜固定,几缕碎发慵懒地垂落颈侧。
她的脸上施了淡妆,唇色是鲜润一些的玫瑰红,眼角微微晕染开一点暗金色的眼影,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让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更添几分迷离与深不可测的风情。
风姿绰约,艳光四射。
她斜倚在门框上,一手随意地搭着门板,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李豫脸上。
停留。
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赞赏,也无挑剔,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的审视。
“我的仆人告诉我……”
尤利娅开口了,字字清晰:
“你学得不错。”
她顿了顿,视线在李豫的眼睛上聚焦,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
“就是看人的方式,还得再改改。”
尤利娅向前走了两步,步入房间。那股馥郁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浓郁,几乎形成一层无形的、令人微醺的气场,将李豫笼罩其中。
“在这种地方……”
她停在李豫面前,两人之间相距不到一米。她微微仰起脸:
“即使你想杀一个人……”
尤利娅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看向对方的时候,也需要保持礼貌和优雅。”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刀锋,轻轻刮过李豫的耳膜:
“愤怒、杀意、鄙夷、甚至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都不能出现在你的眼睛里。”
尤利娅微微偏头,仿佛在欣赏李豫脸上肌肉极其细微的抽动:
“你的眼睛,只能倒映出对方的影子,以及……”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恰到好处的、空洞的友好。”
说完,她没有等待李豫的回应,也没有给他任何消化的时间。
“你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记住这句话。”
尤利娅优雅地转过身,将那道裹在黑白色长裙中、曲线惊心动魄的背影毫无保留地留给李豫。她迈步向门外走去,声音飘了过来,不容置疑:
“走吧。”
“我们去完成计划的最后一项准备。”
李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去细思“最后一项准备”究竟意味着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步伐依旧保持着刚刚训练出的、那种间距恒定、落地平稳的节奏,尽管他此刻心绪翻腾。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堡内部曲折幽深的走廊。
尤利娅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清晰而富有韵律,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
小主,
沿途遇到的几名女仆,无一例外地在看到尤利娅的瞬间便停下手中动作,退至墙边,深深垂下头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敢重新活动。
权力的具象,在这座古老城堡的每一个细节中无声流淌。
他们最终没有走向城堡气派的正门,而是从一扇相对隐蔽的侧门走出。
门外,是一片被高大石墙围起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中央是一座干涸的、雕刻着天使与兽首的喷泉。夜风微凉,带着远处森林与泥土的气息,稍稍冲淡了尤利娅身上那过于强势的香气。
庭院中,停着一架马车。
车厢由深色的、带着天然木纹的硬木打造,边缘包裹着哑光的黄铜饰条,两侧各有一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小窗。车辕前套着两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毛皮油亮,肌肉线条流畅,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神骏非凡。一名穿着深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马车夫沉默地坐在前座,如同雕塑。
尤利娅在马车前停下脚步。
一名不知何时已等候在旁的女仆上前,双手捧过一顶宽檐,装饰着黑色网纱与暗紫色羽毛的礼帽。
尤利娅接过,动作娴熟地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网纱半掩住她的眉眼,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然后,她侧过头,用目光示意李豫。
先上。
没有言语,但指令明确。
李豫沉默地拉开沉重的车厢门,踩着小巧的金属踏板,率先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两侧是覆盖着深紫色天鹅绒的软垫长椅,中间则是一张固定的小巧矮桌,桌面镶嵌着大理石。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木料则是一种清淡的、类似于薰衣草的熏香味道。
尤利娅随后进入。
她坐在了李豫对面的长椅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裙摆如流水般铺开。随着车厢门的关闭,这方封闭的空间内,她身上那股馥郁复杂的香气立刻变得浓郁起来,与车厢原本的熏香混合,形成一种更具侵略性、也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马车轻轻一震,随即传来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轱辘声与马蹄清脆的“嘚嘚”声。平稳地驶动了。
车厢内壁悬挂的铜制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天鹅绒上,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
尤利娅的脸上,依旧噙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着窗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紫罗兰色的眼眸透过面纱,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李豫。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李豫感到一种微妙的、仿佛被置于放大镜下的不自在。
沉默持续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