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维的《相思》。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二十个字,静静地躺在纸笺中央。墨迹深深沁入纸纤维,仿佛书写者也曾犹豫,也曾停驻,最终只留下这欲言又止的含蓄。
时光的闸门轰然洞开。
李玄策的眼前,不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闪烁的保密电脑屏幕。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九十年代初,长江边那座简陋却充满生机的防汛站。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潮湿腥气和泥土的芬芳。暴雨初歇的午后,阳光穿过简陋窗棂,在斑驳的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扎着两条乌黑辫子的姑娘,就坐在他对面的小木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地誊抄着诗集。阳光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也跳跃在她微抿的嘴角。她偶尔抬头,撞上他凝视的目光,脸颊便会飞起淡淡的红霞,像天边初绽的朝霞,迅速低下头去,笔下的字迹却乱了方寸……
“玄策,你看这句,‘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多好。红豆是南国的,可这相思啊,不分南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江南方言的柔软尾音,在简陋的值班室里回荡。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防汛站的日子艰苦,洪水的阴影时刻笼罩,但那些并肩值守、彻夜巡堤的日夜,那些在简陋炉灶边分享一碗热汤面的时刻,那些关于诗句、关于未来的低声交谈,却像江底最温润的卵石,沉淀在记忆深处,带着永不褪色的暖意。
后来呢?
后来,命运的潮水将他们冲散。他投身于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肩负起更沉重的使命。防汛站成了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那个有着清澈眼眸、会因一首诗而脸红的姑娘,也成了心底一幅蒙尘的旧画,只在极偶尔的夜深人静时,才会被记忆的微风轻轻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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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紫檀木桌面,那沁入骨髓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窗外,城市的灯火更加璀璨,霓虹勾勒出冰冷的钢铁森林轮廓,车流的光带永不停歇地穿梭。这与记忆里长江边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宁静、防汛站昏黄灯光下的温暖,隔着整整一个沸腾而坚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