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对岸雪雾中又起胡笳,却比先前更沉、更短,三声一断,如丧钟。雾开处,完颜娄室复现,这次却仅率百余骑,人人手执朱漆长杆,杆头缚黑铁钩。马后拖一束束芦席,席厚寸余,灌水结冰,晶莹如镜。
林冲眸子一缩:“冰桥!”
女真秘技:冬战遇河,以拖冰席铺面,瞬息成桥,可承重马。百骑齐驰,冰席翻飞,须臾已铺出五丈。呼延灼怒吼:“炮都!焚席!”
凌振急点火药,仅剩的七炮齐吼,毒火球划弧坠去。奈何金骑散如星,火球落处,只烧得十数席,余者仍层层铺来。冰桥一寸寸逼近,宋军阵脚浮动。
林冲看冰桥只剩三丈,忽把银枪一横,低声道:“借我连环马一用。”呼延灼与他目光一对,已明其意,却伸手按住他肩:“你伤重,我去。”
林冲摇头,抬眼望天。雪已停,云幕低垂,暮色像铁罩压下。他道:“此役因我冒进,债须自偿。”遂点枪尖,指冰桥尽头,“秦统制,烦你率弩手伏车后,待我开桥,万箭射裂冰面;凌统制,炮口改仰五度,轰上游堤岸,放水冲桥。”
二人齐声应诺。
林冲翻身上马,却非本骑——那匹马腿已折。他夺的是一匹金人拐子马,通体白,耳尖仍带女真铃。呼延灼亲自扣环,把最后一具连环铁甲覆于马身。甲重八十斤,林冲披之,肩伤迸血,色如朱砂。
城门般的车阵裂开一缝,林冲独骑而出。银枪倒拖,枪尖划冰,溅起银火。对岸金骑见他单骑,皆呼噪,完颜娄室亦勒马,铁背弓微抬,似在称量来者斤两。
十丈、八丈、五丈……林冲忽地翻腕,枪杆震出龙吟,一枪刺入冰桥侧缘。冰屑炸起,他借马力,双臂贯力,一式“回风扫雪”,枪刃横划丈余。冰席与河水间本靠薄层冻连,被枪锋一揭,整片桥体“咔嚓”翘起,像一条冻僵的龙被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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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娄室箭矢瞬至,正中林冲胸甲。箭力透甲,血花迸溅,却未能阻他分毫。林冲第二枪、第三枪连环劈落,冰桥自中崩裂,金骑前排收蹄不及,连人带马坠入冰河。上游炮声同时响起,堤岸炸开,河水激涌,裂冰如刀,顺流而下,把残席残骑一并卷走。
秦明挥旗,弩手万箭齐发,箭矢钉满冰缘,水线沿箭孔疾渗,冰桥顷刻瓦解。
完颜娄室在岸勒马,弓弦再响,第二箭直取林冲咽喉。电光石火间,一箭将完颜娄室的箭一分为二。王舜臣弯弓搭箭,立于车架之旁,中后军压到,已成合围之势,里三层外三层将完颜娄室合围在中。
完颜娄室目光一凛,铁背弓微偏,似在重新估量这支残兵的厚度。雪雾后,宋军中军旗影幢幢,刀光如鳞,竟显出反卷之势。他抬手,百骑皆止,胡笳亦歇,冰岸一时死寂,只余碎冰相撞,发出细碎的银铃声。
王舜臣缓步出阵,箭囊横背,手中“破月弓”弦尚未息,仍在轻颤。他声音不高,却借着冰面传声,字字清越:
你女真人不早就不服辽军管教,为何今日率军前来与我等在此为敌。
完颜娄室眉梢一挑,记起此人的威名。他冷笑,以女真话厉声回叱,却不再发箭,只将马缰一提,百余骑同时掉首,如一阵白烟卷回雪幕深处。这种水平的猛将,如果真心想逃兵阵是拉不住的。
冰河对岸,笳声再起,却换了调子——三长一短,似召后军。宋军诸将皆知:金人退而不乱,必有继者。
林冲以枪拄地,胸甲箭孔处血线沿银镞滴落,啪嗒一声在冰上绽成一朵小小红梅。他抬眼望呼延灼,声音低哑,却带着笑:
“连环马尚余几环可战?”
呼延灼以鞭梢点数:“可战者,二百一十六骑;甲裂者,五十余,尚能当盾。”
秦明左臂绷带已冻成铁箍,仍大笑如雷:“便用这二百骑,再破他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