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诸位壮士一路奔波,定是累极了。这三间屋子,你们尽管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伙计。厨房那边,我也让人多备些肉食,给诸位补补身子。”
张荣正愁没个落脚的地方,闻言大喜:“多谢老丈!”
费保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陈管事言语温和,行事周到,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度,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虑。这鸿盈坊看似只是个寻常的善堂,可出手这般阔绰,行事这般沉稳,绝非普通商贾所能做到。他沉吟片刻,抱拳道:“老丈如此厚待,我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老丈可否告知,鸿盈坊的东家究竟是何人?我等也好记下这份恩情。”
陈管事哈哈一笑:“东家说了,施恩不图报,何必留名。诸位壮士只需安心养伤便是。”
费保见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疑虑更甚。
此时,安郎中已经开始给耿明初清创。烈酒浇在伤口上,耿明初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吭一声。张荣等人看得皆是心头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陈管事见状,让人端来一碗参汤,递到耿明初嘴边:“壮士,喝口参汤,提提神。”
耿明初艰难地睁开眼,看了陈管事一眼,接过参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安郎中手法娴熟,不多时便将嵌在骨头里的箭簇碎片取了出来,又敷上金疮药,仔细包扎好。接着,他又去给耿明达诊治。耿明达的伤势比耿明初还要重些,胸口的箭伤深可见肺,气息微弱,安郎中忙活了大半日,才堪堪稳住他的性命。
安郎中手法利落,不多时便将耿明达胸口的伤口重新清创包扎妥当。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叮嘱伙计连夜去药铺抓药,这才松了口气。
屋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直到见耿明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才露出几分释然。张荣走上前,望着安郎中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忽觉有些眼熟。他戎马半生,见过的郎中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能在这般简陋的条件下,将濒死的重伤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尤其是那清创时的手法,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门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取出碎骨箭簇,又能最大程度减少伤者痛苦,这般手段,绝非寻常乡野郎中所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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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安郎中的手法,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神医之中排行第四安道全,他的手法f与安道全几乎如出一辙。
张荣越想越觉得蹊跷,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庭院里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守在厢房外的伙计早已昏昏欲睡。他猫着腰,绕过后院的柴房,径直朝着陈管事的住处走去。
陈管事的屋子还亮着一盏油灯,窗纸上映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张荣轻轻叩了叩门。
“谁?”屋内传来陈管事温和的声音。
“老丈,是我,张荣。”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管事披着一件素色长衫站在门内,见是张荣,微微一愣:“寨主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张荣拱了拱手,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管事:“老丈,实不相瞒,我今夜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陈管事侧身将他让进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笑道:“寨主请讲。”
张荣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道:“白日里那位安郎中,他的医术,与神医安道全如出一辙。我斗胆问一句,他与北方那位神医安道全,可是有什么渊源?”
陈管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荣,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寨主认得安道全?”
“十几年前曾蒙他出手相救,故此对他的医术印象极深。”张荣紧紧盯着陈管事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安郎中的手法,还有那味金疮药,与安道全的手法、秘药,分毫不差。我猜,他莫不是安道全的弟子?”
陈管事闻言,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寨主好眼力。”
张荣心中一紧,追问道:“莫非我猜中了?”
“安小子不是安道全的弟子。”陈管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是安道全的独子,名唤安清和。”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白日里费保的疑虑,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陈管事:“老丈,我知道我此问唐突,但我实在好奇,鸿盈坊的东家,究竟是何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安神医的后人,岂是寻常商贾能有的?而且鸿盈坊出手这般阔绰,施粥施药从不间断,背后若没有大靠山,绝难支撑这么多年。老丈,我张荣虽是个水匪,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你告诉我东家是谁,他日若有需要,我太湖水寨的弟兄,便是豁出性命,也会报答这份恩情!”
陈管事看着张荣一脸恳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沉吟良久。
“寨主可知,北面大夏朝的朝堂之上,有一位姓赵的大人?”陈管事缓缓开口。
“范正鸿,大夏皇帝!?”
陈管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上,月色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寨主既已猜到,又何必多问?”
张荣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管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真……真的是范大人?不,是陛下?”
陈管事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当今大夏天子,早年未开国时,曾游历天下,见此地百姓多受水旱蝗灾之苦,又逢天子收花石纲,民不聊生,便暗中斥资,建了这座鸿盈坊。这些年,坊里施粥施药,救济百姓,皆是陛下的旨意。”
张荣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座看似普通的粥棚,背后的东家竟然是大夏的皇帝!他张荣是什么人?不过是太湖上的一介水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说起来,与朝廷的官军还是对头。可如今,他竟领着一群残兵败将,躲在另一个皇帝的地盘上养伤,还受了这般厚待,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