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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去找过岳崇山,不止一次。第一次,岳崇山还算客气,让他“不要急,要相信组织,按程序走”。第二次,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小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局里也有局里的难处。经费紧张,编制压缩,方方面面都要权衡。你老是盯着这两个个案,会影响其他工作的。要有大局观。”
大局观。林鹤站在岳崇山那间宽敞、铺着暗红色地毯、散发着淡淡樟木和文件墨水气味的办公室中央,看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书法横幅,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匕首。老齐永远埋在了黄沙之下,小梁的未来被不明疾病吞噬,他们的血与痛,在岳崇山的“大局”里,轻如尘埃。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今年春天。一份关于边境电子监听站布防调整的密级方案泄露,虽然很快被控制,但内部清查的飓风已经刮起。岳崇山第一时间将他叫去,不再是谈“个案”,而是直接面对质询。
办公室里的暖气还没停,烘得人燥热。岳崇山没泡茶,双手交叠放在光亮的办公桌面上,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钉穿。
“林鹤同志,‘风滚草’行动,你是现场负责人。齐大志牺牲前,最后接触到的设备数据和行动日志,是由你汇总上交的。”岳崇山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需要重新审视,对党、对国家、对历史负责。”
“岳局,您的意思是……”林鹤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没什么意思。”岳崇山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组织上需要你积极配合审查,说明清楚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在齐大志牺牲后,到你将最终报告提交上来之前,这段时间,所有经手过的材料,接触过的人,有没有任何异常?”
他特意强调了“异常”两个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林鹤明白了。在“大局”需要有人为此负责、至少需要有人分摊压力的时候,他这个曾为“个案”纠缠不休、并且确实掌握着某些敏感环节的前现场负责人,成了一个现成的、顺理成章的“选项”。
从办公室出来,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林鹤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清楚,所谓的“审查”一旦开始,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前途都将蒙上厚重的阴影。甚至,为了尽快“结案”,某些“结论”可能早已在岳崇山的权衡中有了倾向。
就在那种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达到顶峰时,那条隐蔽的、来自使馆区的“线”,主动触碰了他。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示,塞在他常看的某本外文技术期刊的夹缝里。然后是两次极其谨慎的、利用公共电话的短暂通话。对方显然对他的处境和能力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开出的条件直接而冰冷:安全庇护,一笔足够他远走高飞并安置老齐小梁家人的钱,以及,一个全新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身份。
代价是他必须带去“足够份量”的东西。
他挣扎过,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被忠诚与背叛、绝望与求生撕扯。但岳崇山那审视冰冷的目光,老齐家徒四壁的窘境,小梁日渐灰败的脸色,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最终拧成一股推动他走向深渊的力量。
他花了几个晚上,在单位那间配有防磁保险柜的密阅室里,利用最后尚未被完全限制的权限,筛选、记忆、用最原始的方式摘录和加密。那些代号,那些频率,那些布防要点和人员架构……每写下一条,他都觉得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死去了。但他停不下来,一种混合着自毁快意、冰冷算计和彻底绝望的情绪支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