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鹰都城,皇宫深处的书房。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其压抑的、如同铅块一般的灰色。
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之上,仿佛连风都不敢从此处经过。
书房内没有点烛。
皇帝德法英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
桌面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没有那些等待他批阅的军报,也没有那些谄媚的贵族们送来的问安信。
只有一件东西。
一颗被仔细地放置在银盘之上的、丑陋无比的鸟头。
那颗鸟头已经彻底失去了曾经作为熵化物时的恐怖与威压,只剩下一种令人作呕的死寂。
断喙已经彻底闭合,那双曾经流淌着五彩韵彩的巨大眼球,此刻已经彻底腐败,凹陷了下去,变成了两个漆黑的、令人不忍直视的窟窿。
沾在羽毛上的那些黄色油脂与暗红色血渍,早已凝结成了一层坚硬而肮脏的痂。
这就是他的大皇子。
普奥曼-达-伊格尔。
他那个野心勃勃、渴望关注、却终究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到毁灭的长子。
德法英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那颗鸟头。
不知道看了多久。
………
……
…
笃、笃。
书房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敲响了两声。
没有等他应允,门便被推开了。
阿尔贝林披着那身夜莺的黑色制服走了进来。
她的伤势虽然已经好了大半,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的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用麻绳仔细捆扎起来的调查卷宗。
那是关于普奥曼这段时间所做一切的、事无巨细的调查报告。
从他与旧贵族的每一次密谈,到他与上位者联盟的每一次交易,再到他调用韵彩光矛的每一个细节。
阿尔贝林走到桌前,将那叠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桌角。
她没有立刻退下。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位垂垂老矣、鬓发已经彻底雪白的老朋友。
她那双总是冷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担忧。
那种担忧甚至不再是作为夜莺对皇帝的效忠,而是作为一个老朋友,看着另一个老朋友走向暮年的那种心疼。
德法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什么。
“阿尔贝林。”
德法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我亲爱的老朋友,麻烦你出去走走吧。”
他挥了挥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我要透口气。”
阿尔贝林没有立刻离开。
她反而走到桌前,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只有他们这些老友之间才有的姿态,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的边缘。
她双手抱胸,那双穿着黑色皮靴的长腿轻轻地在桌沿边晃着。
在整个帝国,能以这种姿态坐在鹰之主书桌上的,除了她阿尔贝林,再无第二人。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德法英。
她眼中的担忧没有丝毫的掩饰。
德法英抬起头,与她对视。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他此生最不愿意从阿尔贝林那里读到的东西。
可怜。
他这位最锋利的刀,此刻正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他。
德法英的胸腔里涌起了一股滚烫的怒意。他甚至想开口斥责一句!
我是皇帝,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但是,话到了嘴边,那股怒意又软了下去。
他不忍心对这位陪伴了他一辈子的老朋友说出如此重话。
最后,他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凄凉的、苦涩的冷哼。
“呵……”
他自嘲般地笑了两声。
“连你都开始可怜我了吗?”
………
……
…
阿尔贝林没有回应他这声苦笑。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我尊敬的鹰之主啊……”
阿尔贝林那双原本晃动着的长腿,也停了下来。
“我不想把我的猜想说得太冒犯。”
她直视着德法英那双浑浊的老眼。
“但是……假如那一天真的来临。”
她顿了顿。
“我们这些皇帝旧友的位置,该怎么办?”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
“那一天”。
但书房内的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三个字指代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阿尔贝林最后补充了一句。
德法英沉默了。
书房内那种铅块般的压抑感变得更加沉重。窗外的灰云似乎又压低了几分。
原本就已经白了头的老皇帝抬起手,用那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冷笑了几声。
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阿尔贝林,别担心,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想告诉她,他会为她、为迪马斯、为所有的老朋友们安排好一切。他想告诉她,只要他还坐在这个王座上,任何人都不敢动他们分毫。
小主,
但是。
这种屁话就没必要说出口,皇帝旧友完全并非是依附德法英存在。
这些能力超群的家伙都能轻而易举的在新的时代找到出路。
阿尔贝林这句话,他其实是在询问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皇帝旧友们与莫德雷德的关系……
那些话抵在了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