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不闻客

“你……闻到了?”

福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李三槐牙齿咯咯打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声音:“那……是什么?福公,你屋里……有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三槐以为福公不会再开口,或者已经……那干涩的声音才又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

“守村人。”福公缓缓道,

“我守的……不是村,是‘界’。”

“界?”

“对,界。咱们这村子,这片山,这些人……每隔一甲子,六十年一轮回,‘名录’就满了。满了,它们……就来收账。”

“它们?”

李三槐的心脏狂跳起来,那冰冷的窥视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逼近。

“说不清。”

福公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空洞无力,引得那冰冷粘稠的气味也随之波动,如同活物在呼吸,

“不是山精,不是鬼魅,也不是阎王爷座下的勾魂使者。像……像城里的官差?不,不对。像……收租的。收的不是粮食,不是银钱。收的是‘命气’,是‘运数’,是这人问百态、七情六欲滋生的‘念’。这些‘念’,对咱们是悲欢离合,对它们……怕是别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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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槐浑身发冷:“它们怎么收?”

“我爷爷是上一任守村人。他死前,神志不清了好些天,最后突然清明,拉着我的手说,”

福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

“他说,到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会有‘碑’显形。碑是看不见的,只有该看见的人能看见。碑上会有名,有名者,便是这一甲子里,‘滋味’酿足了,够格被收走的。”

“碑上有名……会怎样?”

“它们来,不惊动鸡犬,不带走血肉。静悄悄的,就在这样的雨夜里。”

福公的气息微弱下去,像风中残烛,

“只把‘名’下的东西……那些‘命气’、‘运数’、‘念’……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地,收走。”

李三槐喉头干得发疼:“被收了‘滋味’的人,会怎样?”

福公似乎在黑暗中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也可能是颤抖:“活着。但也只是活着了。像田里被摘尽了果子的秧,蔫蔫的,再也结不出东西;像没了芯子的灯笼,亮倒是还能亮一会儿,可光是死的,照不暖人。记不得大悲大喜,没了爱憎念想,空了,从里到外都空了。慢慢地,魂儿没了倚靠,人也就真的‘空’死了。”

话落,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和那无处不在的、非人的冰冷气味。

福公当夜就去了。

李三槐守在床边,看着那具苍老躯壳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人气”,像轻烟般散尽。

当他颤抖着手,为福公合上那双未曾完全闭合、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巨大恐惧的眼睛时,那弥漫屋内的、粘稠冰冷的非人之气,也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福公最后那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李三槐的心上:“躲不掉的。碑上有名,便是定了的‘数’。我守了一辈子,就是在等它们来,把它们要的‘数’点清楚……如今,我的差事,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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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公死后,雨季一天深过一天,天空仿佛再也晴不起来了。

李三槐心中的寒意,比这连绵的阴雨更加刺骨。

他开始像游魂一样在村中游荡,不再躲避那些异样的眼光,而是用他那双能“见”业力的眼睛,用他那异常的“鼻识”,去嗅,去寻找。

果然,在铁匠刘大锤那被炉火映红的、筋肉虬结的胳膊上,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与那夜福公屋里如出一辙的冰冷“标记”气味,像一枚无形的烙印。

刘大锤的“人生气味”是刚硬火爆的赤红色,夹杂着铁与汗的金属腥气,还有对卧病在床的儿子的深重忧虑(一种沉郁的靛蓝色),这些气味交织翻滚,格外鲜明浓烈。

在绣娘巧姑的指尖,那飞针走线绣出的繁花似锦上,他也嗅到了那冰冷的标记。

巧姑的气味是细腻繁复的暖色调,粉紫、鹅黄、水绿,层层叠叠如真花绽放,但花芯深处,却萦绕着一缕对早夭女儿的、永不消散的淡紫色哀思。

那哀思的味道,清冷而绵长。

在村中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周癞子醉倒街角的身体上,标记同样存在。

周癞子的气味是虚浮浑浊的灰白色,混合着劣质酒液的刺鼻和一种根深蒂固的空洞茫然,像不断旋转却找不到出口的苍白漩涡。

他走过村中每一户,在田间地头,在祠堂檐下,在炊烟升起的人家窗口。

标记的气味,冰冷而突兀,像洁白绸缎上的墨点,被他一一辨认出来。

有的是在终日劳作的农夫身上,他们的气味是厚实的土黄色,带着汗水和谷物的醇厚;有的是在新嫁娘羞赧的低眉间,那是桃花般的绯红,混合着憧憬与不安;有的是在村塾老先生摇头晃脑的吟诵声里,那是陈年墨锭的幽深黑色,透着固执的清气……

名单在他心中慢慢清晰、成形。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一人。

都是这村里,生命“滋味”最为醇厚、最为独特,或最为炽烈的人。

而最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当他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破败的屋子,站在那面边缘起泡、人影模糊的旧铜镜前时,他也清晰地在自己身上,“闻”到了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标记气味。

它像一条隐形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脖颈,没入他的心口。

而他自己的“人生之味”,此刻在镜中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那是孤寂的清灰色,是求而不得的枯黄色,是深夜里骤然惊醒时惶然的铁青色,是目睹福公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惨淡灰白……

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收租者”眼里,他这份贫苦、孤独、充满惊惶与微弱渴望的人生,所酿出的“滋味”,也足够“醇厚”,够格被“收藏”了。

他试过警告。

他抓住正在打铁的刘大锤,语无伦次地说:“大锤哥,你身上有标记!要出事!快想想办法!”

刘大锤正为儿子的药钱心烦,闻言勃然大怒,抡起铁锤狠狠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那暴躁的赤红气几乎灼伤李三槐的感知:“滚!你个疯言疯语的丧门星!再胡咧咧,老子一锤子砸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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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正在灯下赶绣活计的巧姑,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巧姑,你听我说,村口老槐树……”

巧姑吓得脸色煞白,手指被针扎出了血珠也浑然不觉,连连摆手,眼里噙着泪:“三槐叔,您行行好,别说这些了……我女儿没了,我就剩下这点手艺了,您让我安生绣完这活计,成吗?”

她指尖翻飞得更快了,绣绷上的牡丹开得越发娇艳欲滴,那股混合着悲伤与专注的“气味”也越发浓郁扑鼻,仿佛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要倾尽所有,绽放出最极致的美,好让那无形的收割者,采撷得更满意。

无人信他。

只当“不闻客”李三槐的疯病愈发重了,说的全是搅乱人心的鬼话。

人们更加避之唯恐不及,连孩童都被大人严厉告诫,不许靠近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子。

雨,就这么不紧不慢、不屈不挠地下了足足半个月。

村里的沟渠都满了,稻田成了汪洋,低洼处的人家屋里也开始渗水。

整个李家庄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湿冷和寂静里,连狗吠都少了,鸡鸣也显得有气无力。

终于,在那个连雨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压抑、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嗡鸣的夜晚,李三槐“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他那早已与寻常人不同的、通灵的“鼻识”,或者说,是那被迫打开的通向“业”与“兆”的窍穴。

一种低沉至极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从岩石骨髓里传来的“嗡”鸣,开始震颤。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开始“运作”时,引发的空间本身的共鸣。

它透过潮湿的土壤,透过连绵的雨幕,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感知上,冰冷、有序、不容置疑。

来了。

李三槐猛地从冰冷的炕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拉开门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和积水,踉跄着朝村口那棵老槐树奔去。

心跳如擂鼓,与那大地深处的“嗡”鸣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老槐树矗立在村口不知几百年了,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墨云,此刻在暴雨中沉默着,像一尊古老的、知晓一切却缄默不言的神只。

树下空无一物,只有雨水汇成的小溪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