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沈寒说,“这叫礼貌。”
仓外有阴影一晃,很快又淡了。远处道路另一头,辰光的车停在路边,车上人没下,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就开走。没有人上去嘲讽,没有人停下来拍照。沈家的顾问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衬衣领子,领口有点勒,汗慢慢往下淌。
两个小时,准确到分钟数。横幅没撤,例检人员走的时候和门卫大爷打了招呼,门卫大爷回了句“辛苦”,抬手把横幅拆下来,折两折,塞到门后。沈家的人得以入内,会议室已经空出来,窗户还开着透风。仓储经理的态度很正:“欢迎沟通,但仓储权涉及监管,流程比较长;您提的价格如果只是反映‘当前利用率’,那可能要再算一遍风险成本。”他说“风险成本”的时候,眼睛望向窗外,似乎在看树叶。顾问点头,笑容不变,内心很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下午四点,林安雨回到辰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陈易递过去一份简报:“他们在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嗯。”她喝了口水,淡淡道,“规矩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跳的。”
“跳规矩的,最后都得绕回来。”陈易说。
“绕回来就好。”她看向顾星阑,“我们只需要让全城的人看见,规则对谁都一样。”
“对谁都一样,才叫规则。”顾星阑把笔合上,“沈寒懂,赵煜不懂。”
“说起赵煜,他的百汇商场今天开始拆内墙了。”陈易把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视频,“施工队进场,门头还挂着‘国际品牌入驻·敬请期待’,现场贴了十张招商海报,红底白字,看着像年前促销。”
“让他贴。”顾星阑笑,“越像越好。”
“城建局那边呢?”林安雨问。
“周五开会。”陈易回答,“大概率通过,方案一走,百汇的停车场就是第一批施工点。赵煜这钱,算是自愿捐给城市建设了。”
“捐给城市,不算亏。”顾星阑把手机还给他,“亏的是眼光。”
晚上七点半,风把云层往南推了一把,城市露出几块亮堂的天。辰光楼顶的风比楼下硬,吹得旗绳啪啪响。陈易拿着一杯热茶,站在护栏边,茶上冒着白气。
“哥,三家都出手了。陆家砸在地上,沈家卡在门口,赵煜往里扔钱。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给点反击?”他说话时眼睛还盯着远处的灯,“我总觉得光看不动手,不像你的节奏。”
“动手。”顾星阑靠在护栏上,眼睛也望着城,“但不是现在。先让他们自己把手伸长一点。”
“怎么伸?”
“明天放个风,匿名渠道,‘地价可能上调’。”顾星阑平静道,“附一张模糊的‘会议纪要截图’,别太清楚,留点糊口子让人猜。”
陈易失笑:“越糊越有人信。”
“对。”顾星阑点头,“他们现在在找理由往里冲。给他们一个。”
“可这风声一出去,半个商圈都得躁。”陈易提醒,“我们要不要给市政打个招呼?”
“市政不需要知道是谁放的。”顾星阑转头看他,“他们只需要知道该怎么回应:‘正在研究’。”
“明白。”陈易吸了口气,笑了一下,“你这脾气,比风还会拐弯。”
“风不会拐弯。”顾星阑说,“人会。”
第二天一早,财经群像沸了锅。有人说“内部消息”,有人说“政策窗口”,有人拿出一张糊得看不清字的图片,说是“议题截图”,标题勉强能辨认出“地价”两个字。消息传着传着,成了“下周就定”。一位地产自媒体发了长文,语气肯定,言之凿凿。评论区里,有人喊“抄底结束”,有人喊“赶紧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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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三家几乎同时动作。陆家追加西港投资,提出要把地块扩到临江段,理由是“会展配套要有水”;沈家临时参股一家本地的地产公司,借口“产业协同”;赵煜那边更直接,托人连夜谈下两块城南商用地,一手签,一手付,生怕慢一步。
到傍晚,几处地价被推了三成。踏勘队忙,评估师忙,律师忙,所有人的电话都烫手。有人笑,有人急,有人抄着袖子在走廊里踱步,鞋跟敲在地砖上,打出一串很快的节拍。
陈易把日报扔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真上钩了,这速度像抢货一样。陆家的律师都快把打印机烧坏。”
“嗯。”顾星阑翻过报纸,指尖扫过一行小字,“三天。”
“又是三天?”
“市场热度,政策冷却,心理落差。”顾星阑抬眼,“算上人情,很准。”
第三天一早,市政的回应出了——八个字:“不实传言,勿信勿传。”配了一段简短说明,措辞克制。下午,省里发了条行业动态,语意更平:“稳”。消息像雨后的风,先把灰吹起来,又自然落下去。热度散得很快,像刚翻滚的水盖上了盖子。
热度散了,账还在。陆家扩地的申请因此要重走程序,时间一拉,利息一涨;沈家的参股计划卡在审计环节,底价谈不拢,上面又催“合规证明”;赵煜两块商用地里,有一块原来签的业主突然后悔,要求加价,理由直白:“你们上周不是说地价要涨吗?”
赵煜骂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烟点了又灭,灭了又点。跟他一起去的副手小声说:“赵总,要不……撤一块?”
“撤个屁。”赵煜红着眼,“撤就输了。”
副手不敢吭气,心里想的是——现在不输,以后也要输,只是输在哪天的问题。
当晚,财经周刊做了个封面,《曜阳商圈的三天》。封图是三张叠在一起的工地图、一条红线、一截拆掉的墙。标题下的副标很平:“城市要稳。”
陈易把杂志丢到茶几上,半开玩笑:“这算不算你写的软文?”
“不是。”顾星阑说,“这是城写的。”
“陆逸凡会怎么想?”
“会想‘谁在背后’。”顾星阑低头把杯子挪正,“但他很快会意识到——不是某个人,是一套流程。他最怕的不是我们,是这座城市已经开始自己跑。”
“沈寒呢?”
“他会退一步。”顾星阑想了想,“他嘴上不会说,手上会收。他跟赵煜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
“赵煜不会。”陈易接话,“他要么把桌子掀了,要么把人掀了,他的路数就这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