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们的方式不礼貌也不客气,直接抬 chin(下巴),一眼扫到顾星阑肩口的固定贴,眼神先点在那,停半秒,再往下压到他胸口的位置,像在看有没有乱冲的痕迹。
她没问“你是哪里疼”,她问了句完全不走普通门诊流程的:“昨晚谁压你气线的?”
林安雨一点也没客气:“我。”
顾云岚点头:“太渊手路。这手法稳。你是太渊医门的哪一支?”
“林家。”林安雨说。
“嗯。”顾云岚的目光轻轻检查她手指的茧,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顾星阑身上,语气转直,“衣服脱半边,躺那张诊床,别逞强。”
顾星阑:“……”
林安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式的。
他把外套脱了半边,露出左肩。
肩锁骨那块明显有旧伤痕迹,青紫褪到一半,边缘还有浅浅的红,说明昨晚刚被冲过。皮下有一层不完全散去的瘀,但不是乱、不均的。“乱、不均”说明是外力硬撞直接打散气血,他这块反而是呈涡旋状往肩窝里回的——那是林安雨用指腹压回去让气顺回丹田留下的痕迹。
顾云岚一手按上去,指腹沉,力道干净到让人本能往后避。但她一按,顾星阑没躲。
不是因为他不疼,是因为她那一下很奇怪。不是“我抓你伤口”,她按下去那一瞬像是一把钥匙对准一个锁槽,手指下的是“开合”,不是“按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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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吗。”她问。
“还行。”他回答。
“还行是几成?”她眼神抬了一下。
“六成。”他说。
“在我这屋里,‘六成’翻译成‘很疼’。”她淡淡,“别装。”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疼。”
林安雨轻轻往他手背上点了一下,像是在夸他终于不逞强了。
顾云岚不笑。她手指往下压,指尖沿着他锁骨和肩胛的交界线顺了一遍,然后顺着他大臂外侧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听骨回声。
她一边敲,一边用完全不像医生开场白的口吻丢下一句:“你的内息不是正常走法。你这套呼吸,从第三段开始往后,是抄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设很现代,灯很白,空气很干净,可这一句话落地,整间屋的温度像被她一下往下拉了半度。
顾星阑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装傻,“你光摸一摸就能听出来?”
“不是摸出来的,是闻出来的。”顾云岚说。
她手还没离开他肩,她鼻尖轻轻一动,像是在辨气味,她解释得像是在讲课:“内息运转不是玄学,它是肌群+经络+骨振共振。你现在体内那股东西——”她指了指他胸口,“这团‘暗潮’,味不对。”
“怎么不对?”他问。
“它像属于你,但它的走法不像你自己练出来的。”她语气平得像在念病例,“正常情况,胎藏到六层之前,你的内息应该是从呼吸进来,穿经脉,回丹田,涌一圈,往四肢打,再回心,再下去。这叫一整套的周天,你自己一点点磨出来,味道会带你自己的骨气。”
她停了停,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口,然后很直白地说:“但你不是。你是有一半是你自己的,有一半是硬塞进你体内的模板。”
“模板?”林安雨低声。
“别紧张。”顾云岚摆手,“模板不一定是坏事。你们城里有些所谓的‘系统’,懂不懂?一个半路给你装了半卷‘内功口诀’,告诉你‘照着呼吸,你就能开胎藏’的那种。”
她看了顾星阑一眼:“你就是那种。你这《龙渊息法》,前半卷是活的,后半卷是死的。死的部分是模板,教你怎么走‘小周天’,怎么把气圈住不乱跑。活的部分才是你的。”
她说“龙渊息法”四个字的时候,一点不避讳。这四个字在顾星阑脑子里,是系统里明晃晃的主功法名目,是他打下来的命,是他私底下连陈峰都没明说过的东西。
她随口说了。
这就不是普通“懂点气”的人,这是“真在屋里看过真本,把人按着逐字改过呼吸”的那类人。
她接着说:“你现在的状态,叫‘二转初启’,很危险,但也很值钱。危险是因为你的‘暗潮’刚醒,还不知道怎么跟你的骨头和伤位相处,稍微一冲就会直接撞到你喉口。值钱是因为这个状态,是真胎藏六层以后才有的循环能力。”
“也就是说,”她抬眼,像在复述病历结论一样客观,“按正常路走,你本来至少还要两年,甚至三年,才能走到你现在这个状态。可是你提早了。”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左肩那块固定贴:“代价就是你身上这地方开始不听话。你拉伤过,你硬扛过,你临场顶过,你现在还装没事。这块位已经挤在你体内走的内息非常不高兴了,它想压你。”
“我昨晚给他压回去。”林安雨说。
“你手很稳。”顾云岚点头,目光又把她评估了一遍,“林家太渊,是吧?你是胎藏二层?”
“嗯。”林安雨答。
“可以。”顾云岚淡淡,“二层能临场压回六层的冲口,没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手法,是正脉。”
她没有夸张,没有讲什么“天赋异禀”。她对“胎藏二层能压胎藏六层的冲口”这个事实的接受,就像普通医生面对“这个缝合线缝得真整齐”那样自然。这种自然,反而比所有夸奖都更显分量。
然后她收回手,站直。
“情况我知道了。”她说,“现在我问你三件事。”
她换口气的方式很明显,像从“临床评估”切到“族内问话”。
顾星阑眼神轻轻一收。
这种问法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第一。”顾云岚说,“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真的要我给你把这块肩修好,还是你只是拿这个当理由?我不反感你拿理由,但我要知道你是为了命,还是为了见我。”
“都有。”顾星阑说,没绕,“我的肩是真的要修,但我也想见你们。”
顾云岚点了一下:“诚实,收下。”
她继续:“第二。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到把空气压出一瞬间的静。
林安雨的手下意识落在顾星阑手背上,指尖轻轻一扣,像在告诉他“说你刚才在车里说的”。
顾星阑看着顾云岚,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要人。”
顾云岚眼神没动,让他说完。
“我要知道我是不是有人。”他说,“我不是来要你们南麓这边的地,我也不是来拿你们名头回去吓人。我不要靠‘青岚’三个字去压别人,让别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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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做赵烈。”他说,“我不要当着别人说‘我有谁谁谁’,我也不要别人替我说‘他现在跟谁站一起’。我不要靠人家抬我脸面。”
“我要的是——”他沉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把一直压着的东西第一次拿到阳光下,“我要有人可以在我快被卡死的时候,像昨天晚上那样,出来,把钢索切断,往地上一丢一块令,然后对我说‘退半步’。”
屋内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见远处有风从竹阵外侧绕进来,吹过那串晒干的药束,带出一丝淡淡的川芎味。
林安雨指尖扣得更紧了一点。她眼神稳,唇线压着,可她手心微凉。只有她知道他这句话说出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把自己那道“我一个人活到现在”的防线压下来了一寸。
顾云岚点头。
不夸奖,不叹息,甚至没有“我们等的就是你说这句”的那种戏剧化。她只是像在病历上打勾。
“好。”她说,“要人。”
她抬眼,声音平平,却带进了一丝很薄的锋:“这是我们愿意听见的答案。”
“第三。”她接着问,“你准备怎么回报?”
这下不是安雨,是顾星阑自己指节轻轻一紧。
“什么?”他问。
“我问你怎么回报。”顾云岚说,“你要人,就是你要护。护不是免费的。”
她往旁边的柜子轻轻一指。那里没摆止痛喷雾,没摆止血棉球,摆的是一块刻着“顾”字的老木牌——跟昨晚那枚乌金令上的篆体是同一笔龙纹。
“我们这一系,”她说,“出山红线三条。”
她伸出手指:
“一,不碰民事。”
“二,不插官司。”
“三,只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