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多了一道细纹,竹筹码上的刻痕深了几分。
“再哭一下。”
母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悲伤不已,女摊主接住那颗眼泪,泪水在指尖凝成一小颗温热的晶体,被她按在另一枚筹码上。
接下来,女摊主把几枚竹筹码依次摆在砧板上。
她用菜刀压住筹码,手腕一沉,筹码被压碎,碎片在刀下自己融化成青烟。
青烟有颜色区别——灰白的愤怒,淡紫的恐惧,深蓝的悲伤,明黄的喜悦……还有最底下那层怎么都不肯散的暗红,那是母亲的爱。
每一种情绪被她用指尖捻开,按进不同的调料罐里。
愤怒和花椒一起碾碎,变成麻;恐惧和醋兑在一起,呛得她自己眯了眯眼;悲伤切进葱花,喜悦打入蛋液,而爱揉进面团,揉面的动作极慢,面团在她掌心里越揉越韧……
“小孩,想吃什么?”
男孩从碗里抬起头,刚才埋头吃糖油粑粑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过,现在女摊主问他,他竟破天荒开了口:“番茄鸡蛋面。”
母亲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
他爸生前最拿手的就是番茄鸡蛋面,每次下夜班回来都会给娘俩各煮一碗,面要过凉水,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起锅前撒一把葱花。
女摊主把面团拉成细面,开水下锅。
番茄在油锅里炒出红亮的汤汁,鸡蛋在碗边磕开时蛋壳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
她把那些情绪调料一样一样洒进去,愤怒在热油里炸成麻味,恐惧和陈醋一起挥发成酸,悲伤融化在番茄红亮的汁水里,喜悦让蛋花在汤面上浮得格外蓬松柔软。
最后那层揉进面团里的暗红,在沸水里一烫,从面条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把整锅清汤染成了极淡的暖色。
母亲坐在石台对面,看着自己情绪调成的汤底被端到儿子面前。
她的表情也在【调料】被用完的时候。一直在变化着,先是眉头的纹路松开了,然后是紧抿的嘴角垮下来,最后是眼底那点焦虑的光慢慢黯下去。
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弹簧在被放松,松到最后失去了任何回弹的力气。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姿势和之前一样,但视线却不再追着儿子动。
男孩吃面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嚼很久,嚼得很仔细,像想把每一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往街上走去。
背影像一个去上学的孩子,书包忘了带,但他不需要书包了,他的‘魂魄’会回去医院,回到躺在ICU的病床上。
而刚好今晚这座城市会有一个,赌博中突然去世的中年男人被宣布死亡,和他的器官配型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