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睦可汗看着她苍白却精神的脸庞,心中既有怜惜,又有赞许。他早已听闻乌兰三日不进美食,只以粗粮果腹之事,也明白了她的苦心。
“乌兰,”可汗沉声道,“你的三个要求,我都应允了。愿你此去沙州,既能为回鹘谋得安宁,也能了却自己的心愿。”
乌兰俯身行礼,声音清冽如泉:“谢可汗。女儿定不辱使命。”
她转身,目光扫过立在可汗身侧的赤烈。赤烈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位天公主,她此行前往沙州,恐怕会给她,给整个河西,带来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启程的号角声响起,乌兰翻身上马,身后跟着载着十驮毡毯的车队,以及可汗派遣的护卫。她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甘州的方向,然后猛地挥鞭,马儿嘶鸣一声,朝着沙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风沙弥漫。
乌兰腹中的饥饿早已消散,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坚定。她知道,这场“饿其体肤”的磨练,只是她征途的开始。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严酷的考验,更凶险的棋局。
但她无所畏惧。
因为她的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承载着部族的希望。
她,耶律乌兰,定要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唐府迎客
使团绕开黑风岭的伏兵,一路疾驰,马蹄踏碎戈壁的残阳,卷起漫天尘沙。第五日午后,沙州城的轮廓终于在风沙中浮现——夯土城墙被岁月浸成深赭色,城门上方的“沙州”二字虽斑驳却遒劲,城楼下的商旅行人往来不绝,驼铃叮当与叫卖声交织,透着几分乱世中的烟火气。
城门下,一队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的人早已肃立等候。为首者面容方正,两鬓染着霜色,眼角刻着细碎纹路,正是唐府管家唐忠。他腰间束着墨色绦带,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躬身行礼,也难掩久居上位的分寸感:“曹大人、陈将军,唐府已备好清净院落,专候使团歇息。”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时,看似平淡,实则已将每个人的神色、衣着乃至腰间的兵刃尽数记在心底。身后,小厮王虎子肩上搭着粗布汗巾,虎头虎脑的脸上满是好奇,眼睛瞪得溜圆,不住地打量着身着回鹘锦袍、腰佩弯刀的护卫,手指还悄悄比划着弯刀的形状;门童周小石头站在最外侧,睁着亮闪闪的眼睛,像只机敏的小松鼠,把使团一行的样貌、身形飞快记在心里,见曹议金看过来,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模样讨喜。
曹议金颔首,玄色袍角在风里微微晃动:“有劳唐管家。”
一行人刚要抬步入城,忽闻两侧巷口传来“咻咻”的弓弦响动!数支冷箭裹挟着风沙,直奔耶律乌兰的马车而去,箭尖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毒!“护驾!”陈念安反应极快,拔剑出鞘的瞬间,剑身已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铛铛”几声,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尽数挡开。
与此同时,护院赵烈早已纵身跃起。他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腰窄,黑色劲装衬得他愈发挺拔,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朴刀劈出的劲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将余下几支漏网之箭扫落在地,他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厉声喝道:“藏头露尾之辈,出来受死!”
巷口应声窜出十几个蒙面人,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手持弯刀直扑马车。王虎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攥着汗巾,却还是鼓起勇气捡起脚边的石块,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砸中后还小声喊了句:“打坏蛋!”
唐忠面色丝毫未变,仿佛早有预料,抬手轻轻一挥,沉声道:“按原计划行事。”话音刚落,早已埋伏在巷口两侧民房上、墙角后的唐府护院尽数杀出,他们与玄镜司校尉默契配合,形成合围之势。赵烈一马当先,朴刀翻飞,每一刀都力道千钧,蒙面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玄镜司校尉则身法迅捷,专攻蒙面人要害,一时间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刺耳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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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炷香功夫,十几个蒙面人便被尽数制服,个个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周小石头飞快跑到唐忠身边,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快:“管家,我认得其中两个人!昨日晌午他们就在城门口徘徊,还拉着我打听使团什么时候到,问得可细了!”
唐忠拍了拍他的头,目光转向曹议金,语气沉稳:“大人,看这装束与行事风格,恐是张谦余党所为。唐府早已加派护院,在府邸内外布防,定能护使团周全。”
入城后,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前行,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不多时,便抵达了唐府。朱漆大门敞开,门内庭院整洁,青砖铺地,缝隙间长着几丛细草,透着几分雅致。腊务管事孙丰年已带着一众下人等候在正厅外,他身着锦缎短衣,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衣着体面,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曹大人、陈将军,诸位一路辛苦!房间已按品级收拾妥当,晚宴也已备好,皆是陈师傅的拿手菜,先歇息片刻再移步用餐?”
苏墨卿与钱庆娘被丫鬟引至西跨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前栽着几株沙棘,枝头挂着零星的小红果。刚进门,便见二等丫鬟刘春桃端着一个漆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两碗热茶。她圆脸圆眼,透着几分稚气,梳着单螺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裙,衣角还沾着些许灰尘,想来是匆忙赶来的。
“苏女史、钱女史,一路风尘,喝点茶水解解乏。”她说话时声音细细的,端茶的手微微发颤,走到桌前时,茶水险些洒出,吓得她连忙稳住手腕,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多谢。”苏墨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她衣角的灰尘上,想起方才城外的厮杀,轻声问道,“方才城门口那般混乱,你受惊了?”
刘春桃连忙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碍事!有赵护院在,还有玄镜司的大人,肯定能打跑坏蛋的。”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走到门口时还差点撞到门框。
钱庆娘看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丫鬟倒是老实,就是胆子小了点。”她转头看向苏墨卿,目光扫过院落的布局,“这唐府看着不起眼,实则规制不小,护院身手利落,下人各司其职,显然是积年的世家大族。曹议金能在沙州站稳脚跟,想来少不了唐府的财力与人力支持。”
苏墨卿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三等丫鬟赵秋禾正挽着高高的发髻,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费力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她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穿一身粗布褐衣,裤脚卷到脚踝,动作麻利,扫到尽兴时还会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洪亮;不远处,下等丫鬟钱冬荞贴着墙根慢慢走过,她身形瘦小,面色蜡黄,梳着乱糟糟的发髻,穿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袖口磨破了边。她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生怕挡了别人的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苏墨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心中暗道:这唐府看似平静,实则藏龙卧虎,下人中既有憨厚老实之辈,也有隐忍怯懦之人。不知这些人里,是否藏着与苏家冤案、昆仑墟宝藏相关的线索?
风卷着落叶飘过窗棂,带着沙州特有的干燥气息,也吹动了院中的沙棘枝,小红果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颗颗警惕的眼睛。
使团入驻唐府未及一个时辰,苏墨卿便借口熟悉沙州地形,与钱庆娘一同走出府门。刚拐过街角,便察觉身后有两道视线如芒在背。
“有人跟着。”钱庆娘低声道,指尖悄然按在腰间的密信盒上。
苏墨卿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店铺。街角的杂货铺前,两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正假装挑选货物,眼角却频频瞟向他们;斜对面的酒肆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无赖正端着酒碗,眼神凶戾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正是沙州城里出了名的地痞李三。
“是市井无赖,还有些像是被收买的闲散汉子。”苏墨卿轻声道,“看来不止张谦余党,还有人想探我们的底。”
两人刻意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人果然跟了上来。李三带着两个跟班,堵在巷口,咧嘴笑道:“两位小娘子生得俊俏,独自一人逛街多危险,不如让哥哥们送你们回去?”
钱庆娘正要发作,苏墨卿抬手按住她,面色平静道:“我们是唐府的客人,李三爷这般纠缠,就不怕唐管家追究?”
李三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她们认识自己,却依旧嘴硬:“唐府又如何?在这沙州城里,还轮不到外人撒野!”说罢便伸手去抓苏墨卿的手腕。
苏墨卿身形微侧,避开他的手,指尖顺势在他腕脉上一点。李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你……你耍诈!”
“对付无赖,何须讲规矩?”苏墨卿语气冷淡,“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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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虎子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喊道:“苏女史!钱女史!我来帮你们!”他虽有些莽撞,却也知道护着府中客人,放下食盒便捡起地上的木棍,挡在两人身前。
李三见状,知道讨不到好处,狠狠瞪了苏墨卿一眼,带着跟班悻悻离去:“你们给我等着!”
“多谢王小哥。”钱庆娘笑道。
王虎子挠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这是我该做的!唐管家让我给二位女史送些点心,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他压低声音,“我听府里的护院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陌生人,有的是张谦的余党,有的像是从甘州来的,还有些是被收买的地痞无赖,专门打探使团的消息。”
苏墨卿心中一动:“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刚才跑腿时,看到城西的布庄老板鬼鬼祟祟地和一个回鹘打扮的人说话,还塞了一个包裹给他。”王虎子回忆道,“那布庄老板平时可抠门了,怎么会平白无故给人送东西?肯定有问题!”
两人谢过王虎子,继续在城中打探。走到城南的集市时,看到周小石头正站在一个货摊前,和摊主说着什么。他看到苏墨卿和钱庆娘,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苏女史!钱女史!我正要找你们!”
“怎么了?”苏墨卿问道。
周小石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刚才看到三伙不同的人在监视唐府!一伙是城门口的蒙面人同伙,穿黑衣服;一伙是回鹘打扮的,腰间挂着狼头铜牌;还有一伙是城里的商贩,刚才布庄老板给人送包裹,我也看到了!他们好像互相不待见,还差点打起来!”
钱庆娘挑眉:“看来想对付使团的,不止一股势力。”
苏墨卿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布庄。布庄老板正探头探脑地观察四周,看到苏墨卿的目光,立刻缩回了店里。“这些人里,有张谦的余党,有赤烈的亲信,还有被收买的市井势力。”他沉声道,“他们目标一致,都想破坏和亲,却又各自为战,互相提防。”
两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只见赵秋禾提着一个菜篮子,正和一个卖菜的商贩争执不休。那商贩故意抬高价格,还想克扣斤两,赵秋禾性子直爽,不肯吃亏,声音洪亮地反驳:“你这菜明明不值这么多钱,还想骗我!我天天来买,还能不知道行情?”
商贩被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推了赵秋禾一把:“你一个丫鬟,也敢管老子的事!”
赵秋禾身形结实,站稳脚跟后,反手推了商贩一下,商贩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你敢推我?”商贩怒视着她,“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苏墨卿和钱庆娘连忙上前劝解。赵秋禾看到她们,气鼓鼓地说:“苏女史,这商贩太过分了,故意抬价还缺斤短两,肯定是被人收买了,想给唐府添堵!”
商贩闻言,脸色一变,爬起来便想跑,却被随后赶来的赵烈拦住。赵烈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吓得商贩腿都软了:“赵、赵护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是不是故意的,跟我回唐府说清楚。”赵烈沉声说道,一把揪住商贩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都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不少商贩都被人收买,故意刁难唐府的人。苏墨卿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这些街头巷尾的坏人,看似零散,实则都在为背后的势力服务,想要从各个方面给使团制造麻烦。
回到唐府,苏墨卿将所见所闻告知曹议金和唐忠。唐忠面色沉凝:“看来敌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需多加小心。”他转头对赵烈道,“加强府内外戒备,密切监视城中的陌生人和可疑商贩,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禀报。”
“属下遵命。”赵烈躬身应下。
曹议金颔首:“这些人越是急躁,越是说明他们心虚。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待他们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
苏墨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暗道:沙州城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这些街头巷尾的势力,不过是冰山一角,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而唐府的这些下人,虽然身份低微,却各有本事,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梅香楼秘踪
苏墨卿与钱庆娘辞别曹议金,决意循着街头线索追查。王虎子自告奋勇带路:“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叫梅香楼,往来都是官商侠客,那些可疑人肯定常去!”周小石头也凑过来,亮着眼睛补充:“我昨天看到布庄老板进了梅香楼,还和一个戴斗笠的人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