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里,是从天上。他睁开眼,看见天变了。不是变亮,是变深,深得像被人往下挖了一层。云在转,很慢,像水里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在他们头顶上。灵气在往那个漩涡里灌,像水往低处流,从四面八方来,从山后面,从树后面,从石头缝里,从地底下。方晓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衣服被风吹起来,连骨头都被风吹得发酸。
“退后。”何影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紧。方晓被她拽着往后拖,退了十几步,才站稳。他看着那扇门,门板在抖,门缝里有光渗出来,不是白的,是混沌的颜色——灰的,紫的,银的,搅在一起,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颜料。
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里面的东西撑开的。光从门里涌出来,不是照,是推,像潮水,把方晓往后推了三步。他眯着眼,看见光里有个人影。师父站在门口,道袍被风灌满了,鼓得像一面帆。他的头发散了,被风吹起来,在光里飘。
然后方晓看见了他头顶上的东西。很小,拳头大,像一团火,但火没烧起来,只是在转。那团火在转的时候,周围的灵气在跟着转,像行星绕着太阳。
“那是……”他张了张嘴。
“元神。”清虚道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在念经,“元婴化神。他成了。”
方晓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着那团小小的、在师父头顶上转的火,眼泪就下来了。
灵气还在灌。从四面八方来,灌进那团火里,火在变大,很慢,像花在开。方晓感觉到风里有东西,不是灵气,是师父的念,很轻,像水,漫过他的头顶,漫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胸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还没褪完的茧子在发光,很淡,像萤火虫。灵力在经脉里走,走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丹田里那颗新长的根基在跳,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水。裂了的经脉在合,断了的骨头在长,连铁骨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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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铁骨从铺位上坐起来,看着自己的腿,愣在那里。
“灵气反哺。”何影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在看自己的手,文心剑在抖,剑身上那些被寂灭污染留下的黑斑在褪,一块一块地掉,像蛇蜕皮。她的剑意在涨,不是慢慢涨,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破了一道她卡了很久的壁。
“剑心通明……圆满了。”她低声说,声音在抖。
方晓蹲在地上,把手按在泥土里。灵力从指尖渗出去,绿的,比任何时候都绿。草从地里长出来,不是一棵,是一片,从脚底下往远处蔓延,绿得像春天。他抬起头,看见何影姿站在那里,文心剑在手里,剑身上最后一块黑斑掉了,露出里面的银色,亮得像月亮。铁骨从铺位上站起来,断了的腿不瘸了,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
方晓笑了。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风停了。灵气不再灌了,天边的云散了,漩涡没了。那团火从师父头顶上落下来,落进他身体里。他站在那里,道袍还在飘,头发还在飞,但不动了。像一棵树,长在那里,根扎进地里,很深。
方晓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师父老了。不是真的老,是那种很深的地方老了。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刚磨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