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 李强指着一处台面与足部交接的弧线,“感觉‘气’有点滞。不是不平,是线走得不够‘畅’。你觉得呢?”
宋志学仔细看去。那是台面底部向内收敛、再与琴足上端外扩线条衔接的过渡区域。线条本身无可挑剔,但若以“气韵流动”的苛刻标准衡量,确实显得略有些“紧”,不够圆融自如。这判断无关精密仪器,全凭手艺人长期与木头对话积累的直觉。
“是有点……‘收’得太急?” 宋志学试探着说,用手虚虚地沿着那条线比划。
“对!” 李强点头,“就是这意思。得再让它‘松’一点,哪怕只是用最细的砂纸,顺着纹路,轻轻带几下。重一分就塌,轻一分没用。这活儿,急不得,也蛮干不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宋志学就站在李强旁边,看他如何与那“一丝火气”较劲。李强并不频繁下刀或用砂纸,更多时候是看,是抚摸,是闭眼感受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是变换角度观察光线在木纹上的流淌。偶尔,他才会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砂纸,或者一把刃口镜亮的扁铲,在某个点上轻轻蹭几下,吹去木屑,再反复检视。每一次动作都轻缓得近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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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学看着,起初有些不耐,觉得效率太低。但渐渐地,他被这种极致的专注与耐心攫住了。他想起自己在广州,为了赶项目进度,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调整参数,用高速数控机床尝试各种炫技切割,追求的是视觉冲击和“创新点”。而这里,追求的是一种“恰好”,是让木头本身的“生命”以最舒适、最自然的姿态呈现出来,手艺人的作用,是引导,是成全,而非强加。
“强哥,” 他忍不住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蹭这几下就够了?万一过了呢?”
李强停下动作,想了想,说:“凭手感,也凭‘交情’。跟这块木头处了这些日子,它哪里硬,哪里软,哪里纹路顺,哪里有个暗结,心里大概有本账。校平找线,就像跟老朋友聊天,得顺着他的话头,察觉他语气里那点微妙变化。你觉得‘滞’了,那就是它告诉你,这里它‘不舒服’。你轻轻帮它一下,它‘松快’了,那份通畅的感觉,会从你手上传回来。过了,感觉就‘飘’了,或者‘塌’了,那就得道歉,想办法补救,但总归是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 宋志学咀嚼着这个词。在他过去接触的设计理念里,材料更多是被征服、被塑造的客体。而在这里,材料是拥有脾气、记忆,甚至“人格”的对话者。手艺是交流,是磨合,是建立一种彼此尊重、相互成就的“和气”。
琴台的校平直到日头西斜才告一段落。李强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成了。明天可以开始上最后一道蜂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