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示意李强和王娟。浪木被从内室请出,依旧沉默如礁石,却又仿佛凝聚着松花江千年的波澜。琴台则被轻轻揭去软布,在并不明亮的冬日天光下,静静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陈先生看得极为仔细。他先是远远端详浪木的整体气势,然后凑近,几乎贴到木面上,观察水蚀风化的痕迹、木纹的走向、以及秦建国他们极有限度的清理与打磨所保留的原始质感。他看了很久,手指虚悬其上,并未触碰,眼神却越来越亮。
转向琴台时,他的态度更加审慎。他并未急于评价造型,而是先询问了木料的来历、年份,制作过程中的考量和具体工艺。李强和王娟一一作答,语气平和。当听到“浮云托月”的构思,以及为了追求“气韵通畅”而在台面与琴足衔接处所做的、肉眼几不可辨的微妙调整时,陈先生微微颔首。
“我能……用手感受一下吗?” 他征询地看向秦建国。
秦建国点头。
陈先生这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极其轻柔地拂过琴台弧面,从一端缓缓滑向另一端。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稳定与敏感。拂过台面与琴足过渡的那条“不够畅”而被李强最终“盘活”的弧线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甚至略带震撼的神情。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茶室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
“秦师傅,李师傅,还有这位王同志,” 陈先生终于开口,语气比来时更加郑重,“今日冒昧来访,实在庆幸。我工作在博物馆,常年与古物打交道,看的多是历经沧桑、已然定格的‘结果’。而在这里,我看到了‘过程’,看到了‘活’的手艺,和手艺背后那份对材料的敬畏、对‘物性’与‘心性’关系的深刻理解。”
他指向浪木:“此物已非凡木,是天地与时间的合作。诸位的处理,妙在‘不夺天工’,只是帮它拂去尘埃,显露出本真面目。这需要极大的克制与洞见。” 又指向琴台:“而这琴台,看似极简,实则极难。简于形,繁于心。每一根线条的起止、转折、力度,都非随意,而是与这块老桐木的‘记忆’与‘呼吸’相契合的结果。尤其是这过渡处的处理……” 他再次看向那条弧线,“已然‘通神’。古琴置于其上,音色共鸣,想必能增三分清越,减三分躁气。这不是普通的家具制作,这是‘器以载道’的当代实践。”
如此高的评价,出自一位显然内行的博物馆工作人员之口,让王娟和李强都有些动容,连李刚也听懂了大概,眼睛发亮。秦建国却只是微微欠身:“陈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依着老辈传下的笨法子,加上自己的一点体会,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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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慢慢琢磨’,最是难得。” 陈先生感叹,“如今外界风气浮躁,追求速成与噱头,许多传统工艺要么僵化守旧,要么变得不伦不类。像北木这样,既能沉下心来深研传统精髓,又能以沉静开放的心态面对当代审美与需求,做出真正有生命力、有精神内涵的东西,实属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秦师傅,我这次来,除了瞻仰学习,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省博物馆计划在明年秋季,举办一个名为‘北地匠心’的传统工艺专题展,旨在挖掘和展示我们省真正有底蕴、有活力的手工技艺。不知……北木是否愿意参与?可以提供一两件代表性作品,也可以考虑做一个小型的情景再现,展示日常的工作状态和思考。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意向,具体细节可以慢慢商榷。”
邀请来得突然。博物馆的专题展,与之前的民间展览或媒体报道,分量截然不同。那意味着一种官方的、学术层面的认可,也将面对更专业、更挑剔的目光。
王娟看向秦建国,李强也屏住了呼吸。连在角落里默默打磨榫卯的宋志学,也不由停下了手中的砂纸。
秦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茶室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掠过窗外的老榆树和积雪的院落,最后落回陈先生诚恳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