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我们初步设想,”吴策展人语速流畅,“可以为‘北木’设置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核心展品当然是浪木和琴台。同时,我们希望能复原一个微缩版的‘北木工作场景’——可能是半开放式的工棚一角,陈列你们日常使用的工具、部分木料、以及半成品。配合循环播放的纪录片,内容可以包括各位的工作日常、访谈、还有像今天这样的环境实录。” 她看了一眼摄像机,“当然,我们充分尊重各位的意愿。如果同意,我们会安排专业团队进行一段时间的跟拍,捕捉最自然的状态。”
她还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请求:希望北木能为这次展览,专门制作一件新的作品。“一件能够体现你们现阶段思考,与展览主题‘北地匠心’深度契合的作品。它将是展览的亮点,也是未来博物馆可以收藏的代表性当代工艺品。”
条件听起来优厚,机会更是难得。但要求也明确而具体:深度参与、暴露日常、创作命题作品。
王娟和李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刚有些紧张地往沈念秋身边靠了靠。宋志学则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对山核桃木的燕尾榫。
秦建国慢慢拨弄着茶盘里的一枚干枣,听完后,问:“吴同志,这纪录片,要拍多久?怎么拍?我们做活的时候,不习惯旁边有人盯着,更不习惯机器响。”
吴策展人显然有所准备:“拍摄会尽量隐蔽,使用小型设备,摄影师也会保持距离,绝不干扰各位的正常工作。时间上,我们希望能覆盖不同的工作场景和季节变化,但具体周期可以协商,以各位舒适为准。”
“那件新作品呢?”秦建国抬眼,“‘北地匠心’这个题目,有点大。我们做东西,是从一块具体的木头想起,从一个具体的用处琢磨起,很少先顶个大帽子。”
陈先生这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坚定:“秦师傅,您的顾虑我们完全理解。我们并不要求一件阐释概念的‘标语式’作品。恰恰相反,我们希望看到的,正是北木最擅长的——从具体的材料、具体的问题出发,最终完成的器物,自然承载着你们对材料、对手艺、对生活的理解。这理解本身就是‘匠心’。至于题材和形式,完全由你们自主决定,我们只提供这个创作的契机和支持。”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炉火噼啪。摄像机镜头安静地对准着秦建国,红灯微亮。
秦建国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线。“机器这么对着,我这茶都快不会喝了。”他示意沈念秋给客人续水,然后缓缓说道,“陈先生,吴同志,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件事,对我们这小院子来说,是大事。上次说了,要商量。这次提得更具体了,我们更得好好掂量。跟拍、做新东西,都不是捏泥人,说成就成。容我们再琢磨琢磨。开春了,地里头的事、木头的事,也都忙起来。等我们心里有个谱了,再给准话,行不行?”
他的态度依旧是不拒绝,不承诺,将节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陈先生似乎早已料到,点头表示理解。吴策展人虽然略显急切,但也保持着专业风度,留下了更详细的展览方案草案和联系方式。
他们临走前,摄像师征得同意,在院子里快速拍摄了一些空镜:老榆树的枝桠、工具房的门楣、地上散落的锯末和刨花、窗台上的刻刀与木块、还有茶室里那面挂着老斧头的墙。镜头沉默地扫过,记录着光影与质感。
当小院木门重新关上,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后,院子里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但寒意已然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