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提的条件。”林先生说,“这说明你真正关心作品的长期命运,而不只是一次性交易。这是负责任的态度。”
合同签订是在展览闭幕前一天。签字时,宋志学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就像父亲在女儿婚礼上签字,既欣慰又不舍。
闭幕式简单而温馨。参展艺术家、策展团队、布展人员聚在一起,吴策展人做了简短的总结,感谢所有人的付出。
“这次展览让我看到了中国当代工艺的丰富可能性。”他说,“特别要提到《余响》系列,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完美’,什么是‘完整’。有时候,最打动人心的,恰恰是那些伤痕、裂痕、不完美中的真实。”
展览结束后的撤展工作,宋志学坚持亲自参与。当五块雷击木被小心地包裹、装箱时,他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林先生派来的专业艺术品运输团队手法娴熟,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谨慎。
最后一块木头装箱前,宋志学轻轻摸了摸它的表面。木头的温度,纹理的触感,都已经深深印在记忆里。
“一路平安。”他低声说。
王娟在旁边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刻。
回到小院,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变化已经在发生。
首先是咨询电话明显增多。沈念秋不得不专门用一个本子记录,分门别类:定制咨询、媒体采访、合作邀请、参观预约……
秦建国定下规矩:定制家具的等待期不少于六个月,且每年只接十二件;媒体采访要筛选,重点接受那些愿意深入工作室、了解工艺过程的;合作邀请需谨慎评估,不能偏离北木的核心价值。
“我们不追求快,追求稳。”秦建国在周会上说,“现在有了些名气,更要沉住气。手艺人的根本是手上的功夫,不是媒体的报道。”
隔壁院子的修缮工作稳步推进。月亮门已经做好,简朴的圆拱,门楣上阴刻的“北木”二字果然很小,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秦建国说,这叫“藏”。
“中国文化里,‘藏’是一种智慧。锋芒太露易折,内涵深厚才能长久。”
新院子分成三个区域:临街的一间改造成展示空间,简洁的白墙、实木地板、可调节的灯光系统,能容纳二十件左右的作品;中间是一个多功能厅,既可以办小型讲座,也可以做体验工坊;最里面是宋志学的独立工作室,朝北的大窗户提供稳定的自然光。
小主,
李刚的拜师礼在初六那天简单而庄重地举行了。没有外人,就是小院里的几个人。李刚奉上六礼束修,向秦建国和宋志学各行三鞠躬礼。秦建国赠他一套基本工具——不是新的,是用了多年的旧工具,打磨得光亮趁手。
“工具用久了会有灵性。”秦建国说,“这套工具跟我十年,现在传给你。好好用,好好养。”
宋志学则送给李刚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记录每天的工作,心得也好,困惑也好,哪怕是画个草图。一年后回头看,你会看到自己的成长。”
拜师后,李刚正式成为宋志学的徒弟,开始系统学习传统榫卯工艺。从最简单的直角榫开始,每天练习,反复琢磨。宋志学教得很细,不仅教怎么做,还教为什么这么做——不同榫卯的力学原理,木材纹理的方向与受力关系,季节变化对榫卯松紧的影响……
“手艺是知识体系,不是零散的技巧。”宋志学说,“你要理解背后的逻辑,才能举一反三。”
小件产品的试制也开始了。第一件是茶则——取茶的工具。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得轻薄、顺手、边缘光滑不伤茶叶,需要很多细节处理。
李强负责开料,从紫檀料头中取出最漂亮的花纹部分;宋志学负责粗成型,确定基本形状和弧度;然后交给李刚精细打磨,从粗砂纸到细砂纸,最后用木贼草(一种天然磨料)抛光,直到表面温润如玉。
王娟为每款产品写的文案也很用心。比如茶则的卡片上写着:
“取茶之器,亦为度量之心。
此茶则取自百年紫檀心材,纹理如流水,触手温润。
制作者在北木小院,以手工慢慢削磨成形。
愿它在你的茶席上,陪伴一个个安静片刻。”
第一批小件产品只做了二十件,放在新院子的展示空间试销。价格不低,但也不虚高——刚好覆盖材料、工费和工作室的基本运营。
令大家意外的是,二十件产品在一周内全部售罄。买家大多是看过展览的艺术爱好者,或者朋友推荐而来。
“他们买的不只是一件器物,更是一个故事,一种理念。”王娟分析道,“在这个一切都很快的时代,慢慢手工做的东西,反而有了特别的价值。”
秦建国却很冷静:“销量好是好事,但不能因此加快节奏。还是那个原则:不求量,求质。每件东西都要对得起材料,对得起手艺。”
秋去冬来,小院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清晨推开门,世界一片洁白。老槐树的枝桠上积了雪,工棚的屋顶也戴上了白帽。
秦建国的腰伤在阴冷天气里加重了。沈念秋劝他休息,但他还是每天到工棚,只是坐的时间长了,更多是看着年轻人工作,偶尔指点。
宋志学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师父在逐渐放手,把更多的责任交给自己。
十二月中旬,顾老介绍了一个特殊的项目:一所国际学校想要定制一批课桌椅,给他们的艺术教室使用。要求是:环保、耐用、有美感,能激发学生的创作欲。
校方代表来访时,秦建国让宋志学主导接待。
来的是学校的艺术总监,一位三十多岁的法国女士,中文名叫林雅。她参观了小院,看了正在进行的各种工作,非常感兴趣。
“我们想要的是能陪伴学生成长的家具。”林雅说,“不是那种用几年就扔掉的。我们希望这些桌椅能传递一种价值观:尊重材料,珍惜手艺,注重持久性。”
宋志学拿出了几个设计方案:可调节高度的桌子,适应不同年级的学生;椅子的人体工学设计,坐感舒适;桌面上特意留出一块实木区域,不刷漆,让学生可以直接在上面画画、做手工,留下使用的痕迹。
“这些痕迹会成为故事。”宋志学说,“十年后,这张桌子上可能有几十个学生的涂鸦、刻痕、颜料渍。那不是损坏,是记忆。”
林雅眼睛亮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但我们有预算限制,也需要在明年九月开学前完成。三十套桌椅,能做到吗?”
宋志学心里计算了一下:现在是十二月,到明年九月有九个月时间。如果优化工艺流程,部分环节适当使用机械辅助,同时保证核心的手工品质,应该可以完成。
但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说:“我们需要详细评估后给您答复。北木的原则是,答应的就一定要做好,不能为了赶工降低品质。”
林雅表示理解:“请务必仔细评估。我们不是要便宜的产品,我们要的是‘对’的产品。”
送走林雅,宋志学召集大家开会讨论。
“三十套桌椅,每套包括一桌一椅,总共六十件家具。”李强先分析工作量,“如果按我们现在的完全手工方式,至少需要一年。但如果桌子腿、椅子腿这些标准件用机械预加工,我们专注在关键连接处和表面处理,时间可以缩短。”
“材料呢?”王娟问,“用什么木材?要环保、耐用,还要控制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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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木。”秦建国忽然开口,“北方常见的硬木,纹理粗犷,质地坚硬。而且我们可以找到回收的老料,既环保又有故事。”
“回收老料需要时间收集。”宋志学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秦建国说,“城南有个老厂房要拆迁,里面的梁柱都是好榆木,几十年了,稳定性极好。我去看过,正愁怎么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