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和厂里商量后,同意了。合同签在工艺美术公司名下,北木作为实际操作方。
接下来是找下家。秦建国虽然卧床,但电话没停。他凭着几十年积累的人脉,联系了北京、天津、河北的七八个木工作坊。有些是个体户,有些是乡镇企业,都需要好料子。
“老刘,我秦建国。对,腰伤了,躺着呢。有批东北红松,五十年以上的好料,你要不要?……价格?比市场价低15%。但要现款,我们也是垫资接的。”
“张老板,听说你在接宾馆的装修工程?需要红松吗?我们有一批,保证质量。”
电话打了三天,两百多方红松被预订了一大半。剩下的,宋志学决定北木自己留用——小院扩建需要木材,而且好的红松可遇不可求。
二月末,第一车红松运到小院。粗大的原木卸车时,引来邻居围观。
“秦师傅,这是要盖房啊?”隔壁王大爷问。
“存着,慢慢用。”秦建国在窗口回答。
红松在院子里码成垛,盖着篷布,像一座小山。宋志学摸着光滑的树皮,心里踏实。有了这批基础材料,北木未来几年的发展都有了保障。
美院的第一次课在二月最后一个周五。二十二个学生坐着学校的大巴来到小院,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不起眼的院子。
秦建国被宋志学扶着,坐在工棚门口的藤椅上,腰后垫着厚厚的靠垫。
“同学们好,我是秦建国,一个木匠。”他的开场白很简单,“这门课,我不教你们怎么成为艺术家,我教你们怎么尊重材料,怎么使用工具,怎么做出结实好看的东西。”
第一课是工具介绍。刨子、凿子、锯子、锉刀、墨斗、直角尺……每一件工具,秦建国都讲它的历史、原理、使用方法。
“这把刨子,跟我二十三年了。”他举起一把老刨子,“刨刀磨过几百次,底板磨得凹下去了,但用起来最顺手。工具用久了,会有灵性。你们以后会懂。”
学生们传看着工具,有人试着推刨子,刨花卷曲而出,带着松木的清香。
“这就是刨花。”秦建国捡起一片,“薄得像纸,能透光。每一片都不一样,就像每一棵树都不一样。”
课间休息,学生们在小院里四处看看。有人对老榆木项目感兴趣,有人研究红松的纹理,有人在展示区看小件产品。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宋志学身边:“宋师傅,我有个问题。现在都是机械化生产了,为什么还要学手工木工?这不是倒退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几个学生都围过来听。
宋志学想了想:“我打个比方。你会用钢笔写字,也会用电脑打字。电脑打字快,整齐,方便修改。但亲手写的信,有笔迹,有力度,有情绪,是独一无二的。手工木作就像手写的信,每一件都有手的温度,有制作过程中的思考痕迹。”
他拿起一把刚做好的椅子:“这把椅子,榫卯是我一个个凿出来的,曲面是我一下下刨出来的。坐上去,你能感觉到它‘活’着——木材随着季节微微胀缩,榫卯在受力时细微调整,表面在使用中慢慢包浆。这不是倒退,这是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让物品有生命、有故事的可能性。”
学生们若有所思。
第一堂课结束,杨教授很满意:“秦师傅,您看到了吗?学生们眼睛里有光。这种光在理论课教室里很少见。”
秦建国望着学生们上车离开,轻声说:“因为他们摸到了真实的材料,使用了真实的工具,看到了真实的工作。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真实本身就稀缺。”
三月,老榆木项目进入关键期。前十套桌椅已经完成,正在打磨上油阶段。宋志学按照秦建国的建议,给每套都编了号,烫在桌子底面不显眼的位置。
国际学校的林雅来验收时,被成品打动了。她抚摸着一张桌子的表面——老榆木的纹理在木蜡油的浸润下,像流动的山水。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她说,“我能感觉到,这些家具会陪伴很多孩子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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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计划在每张桌子的侧面,刻一句不同的话。”王娟拿出设计稿,“都是关于学习、创造、成长的。比如‘用手思考’,‘错误是发现的开始’,‘慢慢来比较快’。”
林雅眼睛一亮:“太好了!这赋予了家具教育意义。”
三十套桌椅,原计划九月完成,但到四月中旬,已经完成了二十套。效率提高的原因,除了流程优化,还有李刚的快速成长。
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在拜师后进步神速。他的手稳,心静,耐得住枯燥的重复。一个简单的直角榫,他能练习一百遍,直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宋志学开始让他独立负责一些环节。先是打磨,然后是简单的榫卯制作,最后是整个椅子的组装。每完成一步,李刚都会让宋志学检查,虚心听取意见。
“刚子有天分。”秦建国在病床上听了汇报,评价道,“更重要的是,他踏实。手艺这条路,聪明人很多,但能沉下心的人少。”
四月底,秦建国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但还不能久坐,更不能干重活。他慢慢在院子里踱步,看看红松木垛,看看老榆木的进展,看看工棚里的工作。
“师父,您坐。”宋志学搬来椅子。
秦建国坐下,看着李刚在组装一把椅子。小伙子神情专注,每一个榫头涂胶前都要试装三次,确认松紧合适。
“好,停一下。”秦建国忽然说。
李刚停手,抬头。
“榫头进去三分之二时,要停顿一下,让胶均匀,也让木材适应。”秦建国示范了一个缓慢压入的动作,“就像两个人握手,太快了不真诚,太慢了尴尬。要刚好。”
李刚重做一遍,果然感觉不同了。
“这就对了。”秦建国点头,“手艺在细节里。细节对了,整体就对。”
五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周日的下午,小院来了位外国客人。高个子,金发碧眼,背着摄影包,操着生硬的中文:“请问,这里是北木工作室吗?”
正在整理工具的李刚愣住了,赶紧叫宋志学。
来者自我介绍叫马丁,德国人,是《世界手工艺》杂志的记者。他在北京听说了“材质的诗性”展览,特意来寻访《余响》的作者。
“宋先生,您的作品在德国也会引起兴趣。”马丁用英语说,王娟帮着翻译,“我们杂志想做一期中国当代手工艺专题,想采访您和秦先生。”
宋志学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北木的作品会传到国外。
秦建国从屋里出来,和马丁握了手。听说来意后,他想了想:“可以采访,但有个条件——要真实报道,不要夸大,也不要贬低。我们就是普通手艺人,做我们认为对的东西。”
马丁同意了。他在小院待了三天,拍照、采访、记录。他拍工棚里的光线,拍工具的细节,拍匠人手上的老茧,拍木头从原料到成品的过程。
最打动他的,是北木小院的节奏。
“在这里,时间好像变慢了。”马丁在采访本上写道,“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催促的 deadline,只有手与材料的直接对话。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凿子敲击的声音,砂纸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宁静的节奏,在这个加速的时代,显得格外珍贵。”
采访最后一天,马丁问了一个问题:“秦先生,宋先生,你们如何看待工业化生产?手工制作在这个时代的意义是什么?”
秦建国让宋志学先回答。
宋志学思考片刻:“工业化生产满足基本需求,手工制作满足深层需求。就像人人都有衣服穿,但有些人还是想要一件量身定做、精心缝制的衣服。那件衣服合身、独特、有故事。手工家具也是这样——它不只是一件用具,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有记忆,有情感。”
秦建国补充道:“还有一点:手工制作是人对材料的尊重。工业化把材料当成原料,目标是标准化、效率化。手工制作把材料当成伙伴,目标是发现每一块材料的独特性,让它成为最好的自己。这是两种不同的哲学。”
马丁认真记下:“这让我想到德国的工匠传统。虽然我们工业化很早,但手工制作一直被珍视。或许,在全世界,真正的好东西都需要手、眼、心的共同参与。”
马丁走后不久,北木接到了第一个国际订单——一位在德国留学的中国学生,看到杂志报道后,来信询问能否定制一套文房用具:笔筒、镇纸、砚屏、纸镇。
“他要送给导师,一位汉学家。”王娟翻译着信,“希望东西能有中国文人的气息,但又简洁现代。”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宋志学和秦建国商量后,决定接单。选用一块老紫檀料头,设计上借鉴明代文房器物的比例,但去繁就简,突出紫檀本身的色泽和纹理。
“这是北木走向世界的第一步。”秦建国说,“小,但重要。”
六月,老榆木项目全部完成。三十套桌椅经过最后检查、包装,运往国际学校。安装那天,宋志学带着李刚、李强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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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椅摆放在艺术教室里,顿时让空间有了温度。老榆木的暖色调与白色的墙壁形成对比,木头的质感邀请触摸。
林雅组织了简单的启用仪式。学生们好奇地摸着桌面,试着坐下,在桌底寻找编号。
“北木-027。”一个女生念出自己桌子的编号,“感觉像是有了自己的专属座位。”
校长也来了,他试坐了一把椅子,点点头:“很舒适,而且……有种安定的感觉。这些家具会在这里用很多年,见证一批批学生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