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阶段更考验人。接待台需要三米长的整板,但水曲柳原木最长只有两米五。秦建国决定用“指接拼板”工艺——将木材锯成齿状,涂胶拼接,受力强度不亚于整板。
“这工艺费时,但值得。”他对负责拼板的李刚说,“接缝要隐蔽,要自然,要成为设计的一部分。”
李刚带领三个学徒,奋战一周,拼出了三块完美的大板。接缝处纹理连续,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
三月中旬,家具开始上漆。秦建国放弃了常用的聚酯漆,选择了更环保的水性漆。虽然成本高,干燥慢,但无毒无味,适合酒店环境。
“师父,这种漆咱们没用过,万一效果不好……”漆工老张担心。
“那就试验。”秦建国找了块废料,反复试验漆的配比、涂刷遍数、干燥时间。最终确定了五底三面的工艺:五遍底漆,每遍打磨,三遍面漆,最后抛光。
到四月初,所有家具完成。安装那天,秦建国亲自带队。酒店大堂还在装修,粉尘飞扬,但北木的家具搬进去后,整个空间顿时有了温度。
深色的水曲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流畅的线条与现代空间完美融合,细节处的传统工艺又平添了几分文化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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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经理围着接待台转了三圈,忍不住用手抚摸:“这质感……照片完全拍不出来。”
更让他惊喜的是,秦建国还额外赠送了两件小礼物:一对用余料做的纸巾盒,一个用碎料拼花的装饰盘。
“秦师傅太讲究了。”吴经理感慨,“我做酒店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用心的厂家。”
酒店项目成功,带来了连锁反应。四月中旬,又有两家酒店联系北木,想请他们做家具。同时,通过酒店客人的口碑,陆续有个人客户找上门,要求定制家装家具。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小院的生产压力陡增。秦建国算了下,即使满负荷运转,现有的产能也只能完成六成订单。
“师父,咱们必须扩招了。”宋志学建议。
“招,但要有选择。”秦建国说,“这次我要招的不是普通学徒,是有基础的手艺人。”
他在《北京晚报》和《工艺美术》杂志上登了招聘启事,明确要求:三年以上木工经验,能独立制作简单家具,有作品照片。
启事登出一周,来了二十多人应聘。秦建国亲自面试,不看文凭,不看证书,只考实操。
考场设在工棚,每人发一块木料,一套工具,四个小时,做一把简易方凳。秦建国只看三点:工具使用是否规范,工艺流程是否合理,成品是否扎实。
二十多人,只有六人通过。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刘,来自河北农村,话不多,但手艺扎实。他做的方凳,榫卯严丝合缝,四条腿落地平稳。
“刘师傅,为什么想来北京?”秦建国问。
“家里地少,不够种。我会木工,想找个能长久干的地方。”老刘说话实在,“我看你们这儿讲究,不像别处糊弄。”
“我们这儿工钱可能不如工地高,但管吃住,有保障,手艺能长进。你愿意来吗?”
“愿意。”
六位新匠人加入,北木的团队扩大到二十四人。秦建国将他们打散,编入现有小组,由老带新。同时,他建立了更系统的薪酬体系:基础工资+计件奖金+质量奖金+年终分红。
“要让匠人安心,光靠情怀不够,要有实打实的收入。”他对宋志学说,“咱们的匠人,收入要比市场平均水平高三成,这样才能留住人才。”
五月,槐花又香。小院接了个特殊的订单——一位旅法华裔画家,想定制一套画室家具:画架、颜料柜、作品存放架、工作台。
画家姓林,六十多岁,精神矍铄。他在法国生活四十年,最近回国定居,在北京建工作室。
“秦师傅,我要的家具,必须能‘呼吸’。”林先生说,“法国的画室,家具都是老木头,随着季节温湿度变化,木材会微微胀缩,那种感觉是活的。我不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现代家具。”
这话深得秦建国心意:“林先生放心,我们的家具都是实木,表面只做木蜡油或烫蜡处理,木材可以自由呼吸。”
“还有,我希望每件家具都有点‘不完美’。”林先生语出惊人,“太完美的东西,没有温度。比如这个工作台,我希望桌面有些自然的纹理,有些岁月的痕迹。”
秦建国理解了——这位画家要的不是工业品,是能与时间对话的器物。
他亲自为林先生设计。画架用老榆木,保留部分树皮和疤痕,支架可调节高度角度;颜料柜用核桃木,抽屉大小不一,适应不同规格的颜料管;作品存放架用红松,结构简单但牢固,可以自由组合;工作台则用了一块有百年树龄的槐木大板,只做简单的修边和表面处理,保留了木材最原始的状态。
制作过程中,秦建国让匠人们“收着点手艺”——不必追求极致工整,要保留手作的痕迹。榫卯可以稍微外露,边角不必完全对称,表面处理要保留木材的触感。
这种“刻意的不完美”,反而比追求完美更难。李刚开始时不适应:“师父,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客户不会觉得粗糙吗?”
“你试试看。”秦建国说,“用心做的不完美,和不用心的粗糙,是两回事。”
一个月后,家具完成。安装那天,林先生摸着工作台上的年轮纹,久久不语。
“就是这种感觉。”他终于开口,“这块木头,见过百年的风雨。现在它来到我的画室,会继续见证创作。这才是家具应有的生命。”
他当场付清全款,还多给了两千元:“这是给匠人们的奖金。告诉他们,他们的手艺,配得上艺术的殿堂。”
这件事给了秦建国新的启示。他召集设计部开会:“咱们的产品线可以再细分。除了‘标准系列’‘文人系列’,还可以增加‘艺术家系列’——为艺术家、作家、音乐家定制工作室家具。这类客户不追求实用,追求感觉,价格敏感度低,但要求极高。”
“可是这样的客户不好找啊。”李强说。
“不用找,他们会自己来。”秦建国说,“只要咱们的名声传出去。林先生这样的客户,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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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林先生的画室成了北木的展示间。他经常接待艺术圈的朋友,每次都会介绍这些家具。到六月底,又有三位艺术家找上门,要求定制。
小院的生产计划不得不再次调整。秦建国决定实行“订单分类管理”:普通订单按顺序排队,商业订单安排专门小组,艺术家订单则由他亲自带队,挑选最资深的匠人完成。
“这样会不会影响普通客户的交货期?”王娟担心。
“会,所以要提前沟通。”秦建国说,“从今天起,所有订单都要明确告知预计工期。愿意等的就接,着急的可以推荐其他厂家。咱们不能为了接单而失信。”
七月流火,北京迎来酷暑。工棚里虽然通风,但依然闷热。秦建国让人安装了吊扇,准备了绿豆汤和清凉油,但匠人们手上的活不能停。
就在这时,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李刚在组装一个衣柜时,突然头晕,手里的锤子砸偏,将一块侧板砸裂了。那是水曲柳的板子,已经做好漆面,无法修复。
“师父,我……”李刚脸色苍白,又急又愧。
秦建国查看情况,又看了看李刚的状态:“你中暑了。去歇着,喝点绿豆汤。”
“可是这板子……”
“板子坏了可以重做,人不能有事。”秦建国让人扶李刚去休息,然后召集骨干开会。
“最近天热,大家体力消耗大,工伤风险增加。”他说,“我决定:第一,调整工作时间,上午六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七点,避开最热的时段;第二,发放高温补贴,每人每月五十元;第三,设立健康检查,每半月请街道医生来一次。”
这些措施在当时的企业中极为罕见。匠人们得知后,既感动又不安:“师父,这样咱们的成本又要增加了。”
“成本增加,总比出事强。”秦建国说,“你们记住,北木最宝贵的资产不是木料,不是工具,是你们这些匠人。人安好,手艺才能传下去。”
这件事很快传开,在周边的作坊中引起议论。有人说秦建国傻,增加成本;有人说他收买人心。但只有秦建国知道,这才是长远之计——匠人的忠诚和稳定,是手艺传承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