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带着陈默和周晓雯去潘家园摆了个小摊。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个外国游客被书签吸引,拿起对着光细看:“这是手工雕的?”
“是的,每一片纹路都略有不同。”周晓雯用英语回答。
外国游客买了三片,说要带回德国送朋友。接着,一个老先生路过,拿起茶则摩挲:“这手感……是老工艺。”
那天下午,他们卖出了十七件产品。虽然钱不多,但每个买家都会问几句工艺,李刚他们耐心解答,还送了自己印的工艺介绍小卡片。
晚上收摊时,陈默忽然说:“李刚哥,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东西有人真心喜欢。”
李刚拍拍他的肩:“这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秦建国接到了周振邦的紧急电话:“秦师傅,有件事得请您帮忙。饭店接待了一个日本文化考察团,团长是日本宫内厅的顾问,对中国传统家具很有研究。本来安排他住总统套房,可他看到家具后,提出想见制作匠人。更麻烦的是……他带了一件东西,说是明代流传到日本的紫檀插屏,想请中国匠人鉴定修复。”
秦建国心中一凛。日本对唐宋文化的保存确实完整,很多在中国已失传的工艺,在日本还能见到。这位顾问特意带东西来,恐怕不只是鉴定那么简单。
“什么时候见?”
“明天上午。”周振邦顿了顿,“秦师傅,这事关国家体面。咱们的家具刚打出名声,如果……”
“我明白。”秦建国说,“明天我带马老和李刚过去。”
当晚,秦建国和马老在工棚里准备到深夜。马老翻出祖传的图谱,秦建国查阅古籍,李刚则在网上搜索日本现存的明代家具资料。他们必须做足功课——对方是行家,一点疏漏都会贻笑大方。
第二天上午,北京饭店贵宾厅。日方考察团五人,为首的是位清瘦的老者,山本宗治,七十余岁,举止优雅。他带来的紫檀插屏放在绒布上,高约四十厘米,宽三十,雕工精美,但岁月留下了痕迹——漆面剥落,一处雕花破损,榫卯微松。
山本通过翻译说:“这件插屏,家族收藏已历九代。传说是明万历年间,先祖随遣明使带回。近年来状态渐差,日本匠人不敢擅动。听闻中国工艺复兴,特来请教。”
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有审视。
秦建国先净手,戴上白手套,这才上前细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处雕花,每一个榫口,漆面的每一片剥落。马老坐在轮椅上,秦建国不时俯身与他低语。
十分钟后,秦建国直起身:“山本先生,这确实是明代器物,而且是宫廷造办处的工艺。您看这里的龙纹——”他指着插屏主体,“五爪,但趾爪收敛,这是万历后期的风格,海禁渐严,龙威内敛。这处云纹,”又指一角,“典型的‘嘉靖云’,层层叠叠,寓意‘重重祥瑞’。”
山本眼中闪过讶色:“秦先生好眼力。可能修复?”
“能,但要三个月。需分三步:第一,清理,用古法去除污渍而不伤漆底;第二,补缺,需找到同年代紫檀料,雕出缺损部分;第三,漆面,需按明代工艺重做底漆、中漆、面漆,共十五遍。”
“费用?”
“不谈费用。”秦建国说,“这是流落海外的故物,能亲手让它重焕光彩,是匠人的荣幸。只有一个条件——修复完成后,请允许我们做一套完整的工艺记录,作为研究资料。”
山本沉默良久,深深鞠躬:“秦先生有古人之风。这件插屏,就拜托了。”
插屏留在饭店,秦建国带回小院。当晚,所有人围着一睹真容。灯光下,紫檀木泛着幽暗的光,破损处像美人脸上的伤痕,让人心疼。
马老抚摸着雕花,喃喃道:“这手艺……比我爷爷那辈还精。你看这凤尾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僵。现在的匠人,没这个火候了。”
修复工作成了传习班的实战课。秦建国让五个学员都参与,从最简单的清理开始。林秀芬心最细,负责用棉签蘸特制溶液,一点一点擦拭百年尘垢。陈默和周晓雯绘制破损处的三维图,研究纹样规律。赵大勇力气稳,负责拆卸松动榫卯。王小川跟着李刚学习补雕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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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找匹配的木料。明代紫檀现在已是天价,且料性经过四百年变化,与新料完全不同。秦建国翻遍库存,只找到两块巴掌大的明代紫檀残料,还是多年前从老房子拆房料里淘的。
“不够。”马老摇头,“缺的那块雕花,至少要这么大。”他比划着。
秦建国想了三天,忽然想起一个人——天津的古玩商老谭。电话打过去,老谭在那边拍大腿:“巧了!我这儿刚收了个破箱子,紫檀的,可惜箱体朽了,就剩几块板还好。你要,来拿。”
秦建国连夜开车去天津。拿到木料时,他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纹理、色泽、密度,都与插屏相近。更难得的是,板上有一小块雕花,恰好是云纹的一部分。
“天意。”马老看到料时,眼眶湿了,“这料跟那插屏,说不定是同一批进宫的木料,分开四百年,今天要合体了。”
补雕工作由马老亲自上手,李刚在旁学习。老人手抖,但握起刻刀就稳了。他先在新料上练习,直到手感完全找回,才敢在残料上下刀。
“雕老东西,最忌‘新气’。”马老边雕边讲,“你现在看这花纹,觉得应该这样这样。但四百年前的匠人怎么想?他们没电灯,点油灯;没放大镜,靠眼力。所以线条不会太细,转折不会太急。你要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匠人,白天靠窗的光,晚上靠豆大的灯,一凿一凿,不急不躁……”
他一刀下去,木屑卷出,纹路与原件浑然一体。
李刚看得屏息。这不是技术,是穿越时间的对话。
漆艺部分更复杂。明代大漆的配方与清代不同,更古朴厚重。秦建国翻遍郑老和陈老的笔记,又请教了苏文月,才勉强复原出近似配方。
第一遍漆上去时,所有人都紧张。新漆与老漆的衔接处,会不会有色差?会不会有接痕?
漆干后,对着自然光细看,衔接处有细微差别,但反而显得自然——就像老树长出新皮,新旧交融,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山本每周来看一次进度。第三次来时,他带来一本日文古籍,里面有几页明代漆工艺的记载。“或许对你们有帮助。”他说。
秦建国请人翻译,果然找到关键信息:明代漆器最后一道面漆,要加入少量珍珠粉和辰砂,阳光一照,会有隐约星芒。这个工艺在中国已失传,没想到在日本还有记载。
修复进入最后阶段时,发生了一个插曲。王小川在清理插屏背面时,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在雕花的缝隙里,肉眼几乎看不见。
“师……傅……您看!”他激动地喊。
秦建国拿来放大镜,看清了那行小楷:“万历三十五年冬,造办处王守义制。”
“留名了!”马老声音发颤,“老匠人留名了!这是他的骄傲啊!”
在明代,宫廷匠人是不允许在御用器物上留名的。这个王守义,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在不起眼处刻下自己的名字。四百年后,这个名字重见天日。
秦建国决定,修复完成后,要在修复记录里郑重写下这行字,并注明发现过程。这是对那位无名匠人最好的致敬。
五月,槐花盛开的日子,插屏修复完成。新补的雕花与原件天衣无缝,漆面光泽温润,在阳光下,果然能看到细微的星芒闪烁。
山本来看最后成果时,在插屏前静立了整整半小时。最后,他深深鞠躬:“请允许我,向中国的匠人道谢。不仅为修复这件器物,更为你们保存了如此精湛的工艺。在日本,这样的手艺也快绝迹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京都的寺庙里,还收藏着几件唐宋时期的木构建筑构件,也已残损。不知秦师傅是否愿意,带弟子去日本做一次交流修复?当然,所有费用由我方承担。”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秦建国没有立即答应,说要考虑。
当晚,小院里开了个会。马老第一个赞成:“去!为什么不去?唐宋的东西,咱们这儿毁了太多,能在日本看见真品,是学习的机会。”
李刚有些担心:“师父,咱们的手艺……”
“手艺没有国界,但匠人有祖国。”秦建国说,“我们去,是学习,也是展示。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传统工艺,没有断,还在传承,还在发展。”
他看向五个学员:“要去,就都去。这是最好的课堂。”
决定做出后,准备工作紧锣密鼓。首先要解决的是出国手续,五个学员里,有三个连护照都没有。周振邦得知后,主动帮忙联系了外事部门,特事特办。
其次是技术准备。秦建国让学员们恶补唐宋木构知识,特别是斗拱、驼峰、雀替这些特色构件。苏文月从故宫资料库借来一批珍贵图谱,陈老也托人送来几本私藏笔记。
最实际的问题是工具。日本木工工具与中国略有不同,有些特殊工具需要定制。秦建国画了图纸,找铁匠打了三套,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些老工具,准备带去对比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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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签证下来,行程确定。京都方面安排他们修复东寺的一处唐代风格斗拱,工期一个月。
出发前夜,秦建国独自在工棚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一排排工具,架子上的一块块木料,忽然觉得,这个小院已经装不下他们的未来了。手艺要走出去,要见世面,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扎根、生长。
马老推着轮椅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建国,这个你带上。”
布包里是一套非常古老的凿子,铁质部分已经暗沉,但刃口依然锋利。每把凿子的木柄都被手汗浸得发黑,光滑如玉。
“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乾隆年间造办处流出来的工具。”马老说,“你带到日本去,让那些老物件见见老家来的伙伴。”
秦建国郑重接过。工具沉甸甸的,是几代人的体温。
“马老,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