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建国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我修过这么多老物件,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修。那些物件里,有历代匠人的手泽,有使用者的温度。我做的,是把这些连接起来,不让它们断掉。”
沈念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茧,有细小的伤痕,但温暖而有力。“你会传下去的。通过你的作品,你的徒弟,还有你修好的每一件老物件。”
月光如水,从窗帘缝隙流进来。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第二天是周日。按照计划,秦建国要完成砚屏的最后一处微雕补接,并把那套婚房家具组装起来,准备明天给客户看样。
周老师准时来了,还带了一本旧相册。“我想着,您修复的不只是东西,还有记忆。这些照片,是我父亲生前的,有他伏案写字的,有砚屏在书桌上的……您看看,也许有帮助。”
秦建国郑重地接过。相册是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里面贴着黑白和早期的彩色照片。他翻到一页: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手握毛笔,神情专注。书桌一角,正是那个紫檀砚屏,那时还没有裂缝,雕工在照片里依然清晰。
另一张照片,是周老师小时候,站在父亲身旁,好奇地看着砚屏上的雕花。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份温情穿越时光,依然鲜活。
“谢谢您。”秦建国说,“这些照片很有意义。让我知道,我修的是什么。”
他把照片放在工作台旁,开始最后一段微雕。这是最复杂的一处——鹤的喙尖,只有针尖大小,但形状微妙,既要尖锐又要圆润。秦建国换了更细的刻刀,在寸镜下屏息操作。
工棚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小川和李刚也放轻了动作,生怕打扰。沈念秋没去社区,今天手工班休息,她也在一旁陪着。石头则乖乖地在院里写作业,不时探头看看。
最后一刀落下时,秦建国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长时间精细操作后的生理反应。他小心地涂胶,嵌入,固定。五处微雕补接全部完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下来是粘合主裂缝。他用特制的鱼鳔胶,加热到适宜温度,用细毛笔均匀涂在裂缝两面。胶不能多,多了会溢出影响雕工;不能少,少了粘不牢。涂好后,他将两半砚屏缓缓合拢,对准纹理,施加均匀压力,用特制夹具固定。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摘下寸镜,眼睛通红,“等胶干透,大概两天。然后打磨补色,做旧处理,让它看起来完整如一。”
周老师看着被夹具固定、但已经基本成形的砚屏,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秦师傅,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秦建国用湿毛巾敷着眼睛,“东西能修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下午,师徒三人开始组装婚房家具。床架、书桌、床头柜,一件件在工棚中央立起来。樱桃木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简洁的线条透着现代感,但榫卯结构又继承了传统智慧。那个有暗格的床头柜被放在显眼位置,秦建国演示了开关——轻轻按压抽屉内侧某个位置,伴随着极轻微的“咔”声,底层夹层缓缓弹出。
“精巧!”王小川赞叹,“师父,这机关您怎么想出来的?”
“多琢磨,多试。”秦建国说,“做手艺,不能光用手,还得用心。要站在用的人的角度想——他们需要什么?怎么用着顺手?怎么用着舒心?”
傍晚时分,整套家具组装完毕。工棚中央,床、柜、桌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淡红色的木纹在夕照中仿佛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沈念秋端详着,忽然说:“这不像家具,像……像等着开始的故事。”
秦建国看着她:“怎么说?”
“你看,”沈念秋指着床,“这里会有人相拥而眠;”指着书桌,“这里会有人读书写字;”指着暗格,“这里会藏着秘密和心事。这些木头,就要开始记录一对新人的生活了。”
这话说得朴实,却触动了秦建国。是啊,每一件他制作的家具,最终都要进入别人的生活,成为他们故事的一部分。他的手艺,不只是创造物件,更是为生活搭建舞台,为记忆提供容器。
第二天下午,那对年轻编辑准时来了。男的叫陈帆,戴细框眼镜,书卷气;女的叫林薇,齐耳短发,笑容温婉。看到工棚里那套樱桃木家具时,两人都愣住了。
“这……比我想象的还美。”林薇轻声说,手指悬在空中,想摸又不敢摸。
秦建国演示了暗格的开关。陈帆试了几次,惊喜地说:“太巧妙了!完全看不出有机关!”
“您说的日记本暗格,我想着,除了隐蔽,开关手感也很重要。”秦建国解释,“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我调试了很多次,现在这个力度,用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找到。”
林薇已经在想象把它放在新房的样子:“床头的弧度刚好可以靠坐看书……书桌的大小适合我们俩一起用……秦师傅,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谈妥细节后,陈帆付了定金。临走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秦师傅,其实我们来找您,不只是因为您手艺好。我爷爷以前也是木匠,可惜手艺没传下来。看到您做的家具,就像……就像看到了我爷爷那辈人的精神,又有了现代生活的温度。”
这话让秦建国心头一动。他想起文化馆那个项目,想起手艺传承的话题。“你爷爷……是哪里的木匠?”
“苏北的,做农具和简单家具。”陈帆说,“我小时候,他给我做过小木马,可惜后来搬家弄丢了。看到您这儿,我就想起他手上的木屑味。”
秦建国点点头:“手艺传的是技,更是心。你爷爷那辈人的用心,会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传下去。”
送走客户,秦建国回到工棚。夕阳把那些樱桃木家具染成金色,明天它们就要被拆解,进行第二遍打磨和上漆。但此刻,它们完整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承诺,一个开始。
沈念秋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做得真好。”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