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纸扎

蓝梦转头看向那个角落。纸扎的人已经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但在花瓶旁边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糊的狗。

大概有巴掌那么大,趴着的姿势,尾巴卷在身侧,头抬着,眼睛望着蓝梦的方向。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溜溜的,湿润润的,像真的一样。

蓝梦爬过去,把纸狗捧在手里。纸狗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它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蓝梦能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疙瘩,大概是一撮狗毛。

她翻过纸狗,看它的肚子。

肚子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送给蓝梦丫头,帮大黄找个好人家投胎。王纸扎。”

蓝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总是给她饼干的王爷爷,想起了那条牙都掉光了还在摇尾巴的老黄狗。她想起了那个下雨天,想起了那把生锈的铁锁,想起了邻居说的那句“那条狗昨天也死了,趴在铺子门口死的”。

老黄狗等了主人一夜。它不知道主人已经死了,它以为主人只是出了远门,很快就会回来。它趴在纸扎铺门口,望着老街的巷口,等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青石板的尽头。

它等了一夜,然后闭上了眼睛。

“猫灵,”蓝梦的声音有些哑,“老黄的亡魂还在吗?”

猫灵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纸狗。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渗进纸狗的身体里,几秒钟后,猫灵抬起头。

“在。”猫灵的表情很复杂,“它在纸狗里面。王纸扎把它的毛封进去的时候,它的亡魂也跟着进去了。不是王纸扎故意的——是他对老黄的执念太深了,做纸狗的时候无意中把老黄的亡魂也封了进去。”

“它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嗯。二十年的亡魂,被困在一个纸做的身体里,出不来,也走不了。”

蓝梦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狗。它那么小,那么轻,纸糊的身体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但在这层薄薄的白纸里面,有一个亡魂,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不对,是等了两个人。

先等王纸扎,没等到。然后又等蓝梦,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老黄,”蓝梦轻声说,“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纸狗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蓝梦的手在抖,而是纸狗自己在动。它的头慢慢抬起来——不是被举起来的,而是纸糊的头自己抬了起来,像一条真的狗在抬头看人。

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情绪。

蓝梦把纸狗贴在脸上,感觉到一种微凉的、像晨风一样的触感。

“猫灵,怎么把它放出来?”

猫灵想了想:“纸狗是它的容器,也是它的牢笼。要放它出来,得把纸狗烧掉。但烧的时候需要做一场引路仪式,不然它的亡魂会在阴阳交界迷失方向。”

“需要什么?”

“金纸、香、一碗清水、一根柳枝。”猫灵掰着爪子数,“还有一样东西——它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蓝梦想了想,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她在书架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玻璃弹珠、发卡、橡皮筋、一张褪色的奖状……和半块用塑料袋包着的饼干。

那饼干已经碎成了渣,硬得像石头,颜色都变了。但它还在。

那是王纸扎给她的最后一块饼干。那天下午,她坐在纸扎铺的门槛上,掰了一半给老黄,另一半没舍得吃,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了铁盒子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王纸扎给她的最后一块饼干。第二天,王纸扎就死了。

蓝梦把饼干渣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放在纸狗面前。

“这是它最喜欢的东西。”蓝梦说,“王纸扎做的饼干。老黄吃了一辈子。”

猫灵看着那堆饼干渣,沉默了很久。

“好。”它说,“开始吧。”

引路仪式在老街后面的空地上做。

蓝梦用金纸叠了一朵莲花,把纸狗放在莲花中间,旁边摆上一碗清水和一根柳枝。她把饼干渣撒在纸狗周围,点燃了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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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灵蹲在莲花旁边,尾巴绕在蓝梦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烧的时候,你要念引路咒。”猫灵说,“引路咒的每一句都要带着老黄的名字,让它知道这条路是给它指的。”

“引路咒怎么念?”

“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教的都是通灵咒,没教过给狗引路的。”

猫灵叹了口气:“我念,你跟着念。”

猫灵闭上眼睛,开始念。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叮咚叮咚的。

“黄泉路上无客栈,一盏明灯照夜寒。老黄老黄跟我走,莫在纸中独自眠。”

蓝梦跟着念。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念到“老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稳了。因为她在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坐在门槛上摸老黄的头,想起了它用牙龈慢慢磨饼干的样子,想起了它摇尾巴时尾巴扫在地上的声音。

“奈何桥头三碗茶,喝了此茶忘前尘。老黄老黄莫害怕,桥头自有接引人。”

“望乡台上回头看,一生苦乐在眼前。老黄老黄莫留恋,过了此关是新生。”

蓝梦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狗身上。

纸狗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橘色光。光芒从纸狗的肚子里渗出来,把白纸照得半透明。蓝梦看见了纸狗里面的东西——一撮黄褐色的狗毛,和一团灰蒙蒙的、缓慢旋转的光。

那团光在纸狗的身体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绽开了。

光从纸狗的肚子里涌出来,在地上铺开了一片橘色的光海。光海的中心,一个影子在成形——先是四只爪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尾巴,最后是头。

一条黄褐色的老狗,站在光海里。

它的毛色发灰,牙掉了一半,后腿有点瘸,但它的眼睛很亮——黑溜溜的,湿润润的,和纸狗上画的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看着蓝梦。

尾巴慢慢地摇了起来。

蓝梦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老黄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猫灵,而是看蓝梦身后的方向。

蓝梦转过头,顺着老黄的目光看过去。

老街的方向,在青石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影子。

佝偻的,瘦小的,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子。

王纸扎。

他站在路灯下面,身体是半透明的,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老花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他看着老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一个没有几颗牙的笑容。

“老黄,”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你来啦。”

老黄发出一声呜咽——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它朝王纸扎跑去,后腿一瘸一拐的,但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它扑进了王纸扎的怀里。

王纸扎蹲下来,抱住了老黄。他的手穿过老黄的灵体,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进老黄的毛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老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等了我好久。”

老黄用脑袋蹭王纸扎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蓝梦跪在光海里,看着这一幕,哭得眼睛都肿了。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它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王纸扎的亡魂为什么还在?”蓝梦哽咽着问,“他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他的亡魂一直在这条街上。”猫灵的声音有些哑,“他在等老黄。他怕老黄找不到路,所以一直在这条街上等着,等老黄来找他。”

“等了二十年?”

“嗯。二十年。”

蓝梦看着王纸扎和老黄在光海里相拥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二十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王纸扎站起来,牵着老黄,走向光海的深处。

老黄走在他脚边,尾巴摇着,头抬着,看着王纸扎的脸。它的后腿不瘸了,毛色也变回了黄褐色的、年轻的、有光泽的样子。它看起来像一条年轻的狗,充满了活力,和二十年前趴在纸扎铺门口的那条老狗判若两狗。

王纸扎走到光海边缘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他笑了。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饼干好吃吗?”

蓝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好吃。”她哭着说,“特别好吃。”

“那就好。”王纸扎点点头,“我到了那边,还做饼干。等你也来了,我请你吃。”

他转过身,牵着老黄,走进了光里。

老黄在走进光之前,回头看了蓝梦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