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条狗啊,”环卫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我知道。以前这附近有个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头。他在工地上看门,住了十几年了。他养了一条狗,黄色的,土狗,就叫大黄。孙老头走哪儿大黄跟哪儿,一人一狗,形影不离的。”
“孙老头现在在哪?”蓝梦问。
“死了。”大姐叹了口气,“去年冬天死的。脑溢血,倒在工棚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大黄当时就趴在工棚门口,叫了一夜,嗓子都叫哑了。孙老头被拉走之后,大黄还在工棚门口趴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施工队的人嫌它碍事,把它赶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蓝梦的手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那个工棚在哪?”
“拆了。上个月拆的,连地基都挖了。”大姐指了指工地西北角的方向,“就是挖出狗骨头那个地方。”
蓝梦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回头看工地西北角的方向——那个坑,那片褐色的印记,那四只张开着的爪子骨头,那张开着的嘴。
大黄不是被随便埋在那里的。它是在孙老头死后,自己回到工地上,趴在孙老头住的工棚的位置,不肯走。施工队拆工棚的时候,它还在。挖地基的时候,它还在。它看着那些人在它面前挖土、推墙、打地基,它不走。它趴在那里,等着孙老头回来。
后来那些人把它活埋了。
“那个环卫大姐说的是真的吗?”回到占卜店之后,猫灵蹲在水晶桌上,尾巴绕在前爪上,表情严肃。
“应该是真的。”蓝梦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从土里挖出来的碗,“但她不知道大黄被活埋的事。她只看到大黄被赶走了,后面的事情她不知道。”
“那大黄的亡魂为什么只在下雨的时候来?”
蓝梦想了想。
“因为骨灰。”她说,“大黄被活埋之后,骨头留在了土里。下雨的时候,雨水渗进土里,把它的骨灰冲散了。它的亡魂感应到自己的骨灰在流失,就来了。它想把骨灰聚起来,不让雨水冲走。但它进不来——工地围了围挡,它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刨。刨了七天,刨到门槛下面,刨到我们的店门口。”
“但它为什么要找碗?骨灰被冲走了,找碗有什么用?”
蓝梦低头看着碗底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大黄的”。
“因为碗是孙老头给它刻的。”她的声音很轻,“孙老头刻这三个字的时候,大黄就蹲在他脚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刻。孙老头刻完,把碗翻过来给大黄看,说‘大黄,这是你的碗,以后你用它吃饭’。大黄不懂人话,但它懂那个动作——孙老头把碗翻过来给它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手摸着它的头。那个画面,大黄记了一辈子。它死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碗,只记得碗底那三个字,只记得刻字的时候孙老头摸着它的头的那种感觉。”
小主,
蓝梦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底的刻痕。
“它以为找到了碗,就能找到孙老头。”
猫灵沉默了很久。
“孙老头已经死了。”它终于开口了,“他的亡魂应该早就走了。大黄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蓝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幽冥录》抽出来,“但我们可以帮它找到。”
“怎么找?”
“孙老头死了不到一年,他的亡魂如果还没有投胎,应该还在阴阳交界附近。我们可以用大黄的碗做媒介,追踪孙老头的灵体残留。”
“你要用追魂术?”猫灵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个术法很耗灵力的。你的身体最近已经——”
“我知道。”蓝梦打断它,“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你的星尘虽然灵力还没恢复,但梅花契约印可以用。你帮我稳住灵台就行。”
猫灵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四
追魂术是在当天夜里做的。
蓝梦把大黄的碗放在灵台中央,碗里放了一撮从工地坑底取来的泥土——泥土里混着大黄的骨灰。白水晶放在碗的旁边,猫灵蹲在灵台的另一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在灵台周围铺开了一层金色的光网。
蓝梦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碗里的泥土上。血珠渗进泥土里,泥土开始冒泡,像一锅被煮开的粥。那些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每一个破裂的气泡里都飘出一缕灰色的烟。
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大黄的影子,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老头,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钉子,在一块碗底刻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头刻完了,把碗翻过来,给大黄看。他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蓝梦的眼泪又下来了。
烟散了。
蓝梦闭上眼睛,意识跟着那缕烟飘了出去。她看见了老街,看见了工地,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阴阳交界。她在那个空间里飘了很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黄……大黄……你在哪……”
蓝梦的意识猛地被那个声音拽了过去。她看见了一个影子——一个半透明的、佝偻的、瘦小的影子。孙老头的亡魂。
他蹲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一块骨头。狗的骨头,很小,大概是一块趾骨。他把骨头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放在旁边。一块一块地,他把那些骨头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形状——
一条狗的形状。
蓝梦看清了那些骨头——那是大黄的骨头。孙老头死后,他的亡魂没有走,他回到了工地上,从土里把大黄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挖出来,带到了阴阳交界。他不知道大黄的亡魂在哪,但他把大黄的骨头带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
他蹲在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把大黄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好,摆成一条狗的姿势。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骨头,等大黄来找他。
“大黄……你在哪……爸爸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很碎,像风干的纸片被风吹散的声音。
蓝梦的意识从阴阳交界退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灵台前面,脸上全是泪。猫灵蹲在她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已经暗了很多,它的灵体比之前更淡了。
“找到孙老头了?”猫灵问。
“找到了。”蓝梦擦了擦脸,“他在阴阳交界。他把大黄的骨头带走了,一根一根地挖出来,带在身边。他在等大黄。”
“那大黄呢?大黄的亡魂在哪?”
蓝梦低头看灵台上的碗。碗里的泥土已经不再冒泡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壳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飘出一缕金色的光。
那缕光在灵台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飘向门口。
门开了。
门槛外面的水洼里,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粉末从水洼里飘起来,一粒一粒地,像萤火虫一样,在雨中飞舞。
那些光点飘进了门,飘到了灵台上方,和那缕金色的光汇合在一起。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影子——
一条狗。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在灵台上,低头看了看那个碗。碗底那三个字——“大黄的”——在发光。
它用鼻子碰了碰碗沿,然后抬起头,看着蓝梦。
小主,
尾巴摇了摇。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
“大黄,”她轻声说,“你爸爸在等你。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在等你。他把你所有的骨头都带走了,一根都没落下。他在那边摆好了等你回去。”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它在笑——狗不会笑,但蓝梦能看出来,它在笑。
它从灵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