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能找到张桂芬吗?”蓝梦问。
“不好找。”猫灵的声音很低,“她不住在甜水巷了,也不在老街附近的医院。她可能被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也可能已经……不在了。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追踪她的灵体残留。”
“什么信息?”
“她的东西。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单。上面有她的灵体残留,越多越好。我可以从那些残留里提取她的灵体印记,然后用白水晶追踪她现在的位置。”
蓝梦站起来,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进去。”她说。
四
蓝梦没有砸门。她从后院的墙上翻了进去。墙不高,她踩着垃圾桶爬上去,翻过去,落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后院很小,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花盆、一把锈了的铁锹、一个煤炉。煤炉旁边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落了一层灰。
那是旺财的窝。主人住院之后,旺财就不睡后院了。它睡在前门门槛上,因为那里离主人的味道最近。但它的窝还在,毛毯上还有它的毛。
蓝梦推开后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一种陈旧的、暖暖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老式沙发、老式茶几、老式电视机,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但擦得很干净。茶几上的相框里,老太太和旺财在阳光下,像一幅画。
她走到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那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病历、一叠检查报告、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旺财的。开头第一句就是“旺财,妈妈对不起你”。
蓝梦没有看完那封信。她看了第一页,眼泪就糊住了眼睛。她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揣进口袋。然后她从床上抽了一条床单——那是张桂芬睡过的床单,上面的灵体残留最浓——叠好,也揣进口袋。
猫灵蹲在卧室门口,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渗进床单里。
“够了。”猫灵说,“她的灵体残留很重。不是因为她刚离开,而是因为她在这里住了太久了。几十年的灵体残留,渗进了墙里、地板里、床单里。够我追踪了。”
蓝梦走出屋子,翻墙出去,回到门槛旁边。
旺财还趴在那里,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做一个动作。咀嚼的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在梦里吃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主人吹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它趴在主人脚边,吃一口包子,舔一下主人的手。主人笑着摸摸它的头,说“旺财慢点吃,别噎着”。
蓝梦蹲下来,把床单披在旺财身上。旺财睁开眼,闻了闻床单,然后它的尾巴开始摇了。摇得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认出了这个味道。这是主人的味道。是床单的味道,是枕头的味道,是主人身上的味道。它把脸埋进床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哭一样的呜咽。
“旺财,”蓝梦轻声说,“我带你去找主人。”
旺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尾巴还在摇。
五
追踪张桂芬的过程比蓝梦想象的要难得多。
猫灵用梅花契约印从床单上提取了张桂芬的灵体印记,然后带着蓝梦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天。从老街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灵体印记时强时弱,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全是杂音。
“她在移动。”猫灵蹲在电动车的后座上,鼻子朝着风的方向,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在它身边闪烁,“不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她在移动,一直在移动。”
“移动?她不是在住院吗?”
“她不在医院。”猫灵的语气有些奇怪,“她的灵体印记在移动,但移动的速度很慢,不是走路的速度,也不是坐车的速度。是一种……被带着移动的速度。她在什么东西里面,那东西在被人移动。”
蓝梦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水晶在追踪到城北的时候突然亮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光从水晶内部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房间,白色的,很小的房间,像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护士,在给她换输液瓶。
画面的边缘,有一样东西。一个纸箱子,很旧了,边角磨破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纸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盯着那个纸箱子,突然明白了。
张桂芬的灵体印记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病历、她的相框、她写给旺财的信——那些东西被人从甜水巷9号收拾出来,装进纸箱子,带到了医院。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那些东西就在医院的角落里放了几个月。后来她转院了,那些东西被人搬上了车,跟着她转了院。
旺财能追踪到主人的味道,不是因为主人的亡魂还在,而是因为主人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上有主人的味道,有主人的灵体残留,有主人几十年的记忆。旺财不懂什么是亡魂,什么是灵体,什么是转世。它只知道那个味道还在,主人就还在。它要等。
“找到了。”猫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蓝梦把电动车拧到最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旺财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的头抬着,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嘴巴在微微地动。左一下,右一下。它在嚼那个梦里的包子。
六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的六楼。
蓝梦抱着旺财走进电梯的时候,护士拦住了她。
“对不起,宠物不能进病房。”
“它不是宠物。”蓝梦看着护士的眼睛,“它是张桂芬的狗。张桂芬是这里的病人。她的狗在门口等了她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找到她了。您不让她见一面吗?”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蓝梦怀里的旺财。旺财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白,眼睛浑浊,嘴角还有干了的包子渣。它趴在蓝梦怀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喘着气。
护士的眼圈红了。
“六楼,6013床。”她让开了路,“但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只能待几分钟。”
6013床在走廊的尽头。蓝梦抱着旺财走到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病床和床上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旺财突然动了。它从蓝梦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前爪搭在蓝梦的胳膊上,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拼命地嗅。它的尾巴开始摇了——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高兴的、激动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蓝梦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纸箱子。纸箱子上的纸条还在:“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把旺财放在床上。旺财的四只爪子踩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枕头。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走到枕头旁边,把鼻子凑到张桂芬的脸上,嗅了嗅。
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张桂芬的眼睛动了。慢慢地,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和旺财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看见旺财的时候,嘴唇开始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她把手放在旺财的头上,摸了摸。
一下,两下,三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
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的声音。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自从主人走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但它还记得怎么做。把喉咙放松,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震动声带,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声音。
张桂芬的嘴角动了。她在笑。她瘦得脸上没有肉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一碰就碎,但很美。
蓝梦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护士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用袖子擦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
张桂芬在旺财来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走的。
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放在旺财的头上,嘴角带着笑。旺财趴在她肩膀上,没有叫,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呼噜声。一直呼噜,一直呼噜,呼噜到张桂芬的呼吸停了,呼噜到她的手凉了,呼噜到护士把白布盖在她脸上。
然后旺财就不呼噜了。
它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张桂芬的脸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白布。拱不动,又拱了一下。还是拱不动。它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那块白布,像是在等它自己掀开。
白布没有掀开。
旺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