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讨命

不是铲土,是劈。从头顶劈下去,一下就把头骨劈裂了。狗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它倒在地上,血从头顶的裂缝里涌出来,涌进嘴里,涌进眼睛里。它看不见了,但它听见了——铁锹又举起来了。第二下。它没有叫,因为叫不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蓝梦从意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泥地上,脸上全是泪,嘴里全是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泥地里,嘴里嚼着泥巴,又腥又涩。她把泥巴吐出来,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泥。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你看见了?”猫灵问。

“看见了。”蓝梦擦了擦脸,把嘴里的泥味吐干净,“那个人。脸上有疤的。他用铁锹把它打死了。不是因为它犯了什么错,不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就是因为它老了,没用了,不想养了。”

“然后呢?”猫灵的声音很轻。

蓝梦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看见的画面。男人打死狗之后,把铁锹扔在水沟里,把狗的尸体拖走了。拖到哪去了?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看不清。但她看见了男人回来的时候,手上没有尸体了,只有铁锹。他把铁锹在水沟里洗了洗,扛着回家了。

狗的灵体留在了那片空地上。它蹲在血泊里,看着男人走远。它想跟上去,但它的腿动不了了。它想叫,但它的嗓子破了。它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它蹲了很久。久到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泥浆。久到雨来了,把血冲进土里。久到草长出来了,把血盖住了。久到空地变成了工地,工地变成了房子,房子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它一直蹲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因为它不知道去哪。它的家不在了,它的主人不要它了,它的尸体不知道被扔到哪了。它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字——“冤”。它把那个字含在嘴里,含了一百多年,含到灵体都碎了,也没有吐出来。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狗的影子的头上。手指穿过了它的灵体,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冷,也不是暖,而是一种很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温度。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蓝梦问。

狗的影子没有说话。它的嘴巴还在动,那个“冤”字还在从它的灵体里渗出来,像心跳一样。

猫灵替它回答了。

“它不记得了。”猫灵说,“它记得那个人的脸,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旱烟的味道,汗的味道,泥土的味道。但它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它从来没有叫过那个人的名字,它只会叫他‘主人’。它是狗,它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名字,它只需要知道主人是主人就够了。”

“但那个主人没有把它当狗养。他把它当工具,当看门的,当一条可以随便扔掉的东西。它用了它六年,然后嫌它老了,没用了,就用铁锹把它打死了。尸体不知道扔哪了,可能扔进了河里,可能埋在了哪个坑里,可能被野狗吃了。”

蓝梦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

“那个人死了吗?”她问。

“不知道。”猫灵说,“但不管他死没死,他的灵体上都会有这条狗的怨气。他杀了它,怨气就缠上了他。他活着的时候,怨气会让他倒霉、生病、做噩梦。他死了之后,怨气会跟着他走,让他过不了奈何桥,投不了胎。”

“那他活该。”蓝梦的声音冷得像冰。

猫灵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狗的影子蹲在墙根下面,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暗褐色的液体滴在泥地上,渗进土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腐烂的花。

“我们要帮它找到尸体。”蓝梦说,“找不到凶手,至少帮它找到尸体。有了尸体,它就能安葬,就能走。”

猫灵点了点头。

“但它的灵体太碎了,找不到尸体的位置。”猫灵说,“得先把它碎掉的灵体拼起来。拼起来之后,它才能想起来尸体在哪。”

“怎么拼?”

猫灵看了看狗的影子,又看了看蓝梦。

“用你的血。”猫灵说,“你的血是通灵者的血,可以粘合灵体碎片。但很疼,而且一次要放很多血。你上次放血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白水晶,握在手心里。

小主,

“放。”

放血是在占卜店里做的。

蓝梦盘腿坐在灵台前面,把白水晶放在面前,把狗的影子放在白水晶旁边。猫灵蹲在灵台的另一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在灵台周围铺开了一层金色的光网。

蓝梦用刀片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白水晶上。白水晶吸收了血,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像触手一样伸出来,缠住了狗的影子。

狗的影子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光。那些裂痕在光里慢慢愈合,像被针线缝起来一样。最深的那道从头顶裂到下巴的裂缝,愈合得最慢,光在裂缝的两边来回地织,像织布一样,一根一根地把碎片连在一起。

蓝梦的血一直在流。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把白水晶握得更紧,让血滴得更快。

猫灵看着她,没有阻止。因为它知道阻止不了。

裂缝终于愈合了。狗的影子不再是一个破碎的、扭动的、什么都看不清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狗——黑色的,中等大小,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在灵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看着蓝梦。

尾巴摇了摇。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左手掌心还在滴血,血滴在灵台上,滴在白水晶上,滴在狗的影子的爪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狗歪了歪头,看着她。它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冤”了,而是一个很轻的、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黑子。”

蓝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黑子,你记得你的尸体在哪吗?”

黑子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它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尾巴摇了摇。

蓝梦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还在滴血,她用右手攥住左手手腕,止住血。猫灵跳下灵台,跟在她后面。

黑子走出了门,走进了夜色里。

黑子带着蓝梦走回了那片工地,但没有停在红砖墙那里。它绕过了那堵墙,走到了工地的更深处——一片蓝梦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地方。那里堆着几座土山,是挖地基挖出来的土,堆了很久了,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土山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路,地上铺着一层碎砖和烂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黑子走到最里面的一座土山前面,停下来,蹲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

它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碎砖和烂木板。下面是一层硬土,很硬,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她用小铲子挖了十几公分,什么也没挖到。她又挖了十几公分,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挖开的土坑里。

黑子走过来,把鼻子凑到坑里,嗅了嗅。然后它用前爪扒了扒坑壁,扒了几下,土块掉下来,露出一样东西。

一根骨头。很细,很长,像是一根腿骨。骨头上沾着泥土,泥土是暗褐色的,和黑子灵体里渗出来的液体的颜色一模一样。

蓝梦把那根骨头从土里抽出来,捧在手心里。骨头很轻,轻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它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痕迹——不是自然的裂纹,而是被什么东西砍过的痕迹。铁锹。铁锹的边缘砍在骨头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像沟壑一样的凹槽。

蓝梦把骨头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悲伤。那是黑子的悲伤,在土里埋了一百多年,没有散掉,没有烂掉,还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找它。

蓝梦把骨头放进塑料袋里,又开始挖。她挖了两个多小时,挖出了一百多根骨头。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碎的,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小片。她把所有的骨头都装进袋子里,装了三个大塑料袋。

黑子蹲在坑边,看着她挖。每挖出一根骨头,它的尾巴就摇一下。尾巴摇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摇到最后,整条尾巴都在抖。

蓝梦挖完了,把三个塑料袋扎好口子,放在地上。她跪在坑边,浑身是泥,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看着黑子,笑了。

“黑子,你的骨头都找到了。一根都没少。”

黑子看着她,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然后它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工地都照亮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起来,走到蓝梦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那种触感不是凉的,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