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危机的余波仍在江州商界回荡。三月的春风裹挟着咸湿的海腥味,穿过通衢天下总部半开的雕花木窗,将案几上的账册纸页轻轻掀起。李丽伸手按住那些写满数字的纸张,指尖在“损失总计:白银二十七万八千两”那一行上停留了片刻,墨迹尚未干透,在她指腹留下淡淡的青黑色。
“夫人,南洋陈氏商行的船到了。”侍女青竹轻叩门扉,手里捧着一叠用红绸系着的契约文书,“陈掌柜已在观海厅等候多时。”
李丽抬眸,阳光透过她额前的碎发,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湖蓝色织金褙子,衣襟处绣着细密的浪花纹样——这是她与林一共同设计的通衢天下商号标志。
“备茶,要上好的云雾。”她起身时,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黄梨花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把前日从福州运来的那套琉璃茶具也取来。”
穿过长廊时,李丽的目光扫过两侧悬挂的商路图,东海航线上的几个重要港口都被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倭寇出没的日期和频率,最触目惊心的是江州港口的标记——那里画着一艘燃烧的黑船,正是三个月前那场灾难的源头。
观海厅内,一位皮肤黝黑、头戴珊瑚珠冠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仔细端详墙上那幅《四海商路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精明的眼睛,眼尾有三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迎着海风留下的痕迹。
“久闻林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掌柜拱手行礼时,腰间一串象牙雕刻的算筹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李丽还礼,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腕间一枚造型奇特的银镯——那是她按照现代手表样式,找工匠特别打造的。“陈掌柜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先用茶。”她示意对方入座,自己则坐在主位上,姿态端庄却不显拘谨。
侍女们端上茶具,那套来自波斯的琉璃茶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陈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李丽注意到这个细节,唇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精心设计的开场,琉璃在此时的中原极为罕见,能彰显通衢天下的海外贸易实力。
“听闻陈氏商行在暹罗新开了三家分号?”李丽亲自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在透明琉璃杯中流转,“用的是我们通衢天下设计的记账法?”
陈掌柜双手接过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夫人消息灵通。确实,贵号那套‘四柱清册’比传统记账法简便许多,尤其适合跨国贸易。”
茶过三巡,陈掌柜的眉头却渐渐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林夫人,实不相瞒,如今东海航线倭寇猖獗,各家商行都在收缩航线。我此次前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游移,“是想商议退租仓库之事。”
李丽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琉璃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早料到会有此议,黑船事件后,已有三家商行提出终止合作;窗外,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缓缓驶离港口,那是扬州王氏的船——又一家准备撤资的老客户。
“陈掌柜的忧虑我明白。”李丽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徐徐展开在案几上,“正因如此,我们推出了‘保险分账制’。”
绢布上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条款,每条后面都附有详细的数字说明。陈掌柜凑近细看,浓眉下的眼睛越睁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