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江城冬日里缓慢流淌的江水,看似沉滞,却在不经意间,将日历一页页翻过。
口腔班的同学们,在最初的震惊、不适与思乡愁绪之后,终于像一颗颗被投入陌生水域的石子,在短暂的挣扎与沉浮后,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节奏,开始真正地、缓慢地,融入到汉城卫校这方略显粗粝却自成体系的小天地里。
课程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口腔解剖生理学》的骨骼肌肉神经,《口腔内科学》的龋病牙髓根尖周……陌生的专业名词和繁复的知识点,如同潮水般每日涌来,冲刷着这群年轻学子的认知堤岸
红砖教学楼里,消毒水与旧书本混合的气味,渐渐替代了初来时的陌生感,成为日常背景的一部分。
班集体也开始显现出它的凝聚力。学校要求统一制作班服,便于集体活动和识别。
班长游金彦带着几个班委,利用下午放学时间段跑了两趟汉正街,货比三家,讨价还价,最终以每套一百二十元的价格,订做了几十套藏蓝色的运动服,左胸口绣上“江城卫校 96口腔(1)班”的字样。
衣服发下来那天,大家试穿时虽然抱怨着款式老土、颜色沉闷,但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抹属于这个新集体的、微弱的认同感。
当全班齐刷刷穿上统一服装出现在操场或教室时,那种“我们是一个整体”的模糊意识,便在无声中悄然滋长。
而对于“飞扬”小团体的成员们而言,真正的“融入”和“安定”,更多地发生在学校后门那个不起眼的出租屋。
那间租来的、简陋的两居室,在短短几天内,迅速超越了宿舍,成为他们精神上的“大本营”和味蕾的“避难所”。
得益于王大华还算不错的手艺和黄朝彬、汪胖子的打下手,更得益于大家轮流采购、分工合作的默契,301的厨房几乎每晚都会准时飘出饭菜的香气。
不再是食堂冰凉的残羹剩炙,也不是校外小摊千篇一律的炒饭炒面,而是热腾腾、带着“家”的味道的菜肴。
有时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有时是红烧排骨炖土豆,有时是用捡便宜的鱼鳔做的鲜美鱼鳔白菜汤……食材或许普通,做法或许家常,但围坐在那张旧方桌旁,就着昏黄的灯光,分享着同一锅饭菜,说笑着一天的见闻,那种温暖踏实的归属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
冰冷的自来水、拥挤的澡堂、单薄不暖的被褥带来的具体烦恼,似乎都被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
只是,这温馨的“家宴”里,常常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詹晓阳。
广播站编辑的工作,比他预想的要占用更多课余时间。
每天下午放学后,他要先去教学楼下的投稿箱取稿,然后回到广播站,在寂静无人的编辑室里,对着几份报纸和一堆字迹各异的投稿,进行筛选、摘要、编辑、誊写。
常常忙完时,天色已暗,301的饭菜香气早已飘散,大家也已围坐开动,甚至快要吃完。
他并非故意缺席。每次匆匆赶回,面对大家给他留出的、扣在碗里保温的饭菜,和伙伴们“忙完啦?”“赶紧吃,还热着”的招呼时,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尤其是看到刘小惠默默为他盛饭添汤,眼中并无责怪,只有关切时,那种“不劳而获”的愧疚感便更清晰。
周五傍晚,又是一个这样的场景。詹晓阳处理完一篇关于春季预防流感的投稿,回到301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王大华给他留了满满一碗米饭,上面盖着色泽油亮的红烧茄子和几块喷香的排骨。刘小惠立刻起身,去厨房把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紫菜蛋花汤端来。
詹晓阳坐下,大口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心里却暖暖的,同时也涩涩的。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看着围坐在桌边、正聊着下周实验课内容的伙伴们,清了清嗓子。
“那个……跟大家说个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看过来。
“怎么了,阳哥?”汪胖子问。
詹晓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天下班……哦,下广播站回来晚,都没能帮上忙,买菜做饭洗碗,都是你们在张罗。我就跟着吃现成的,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嗐,这有啥!”黄朝彬摆摆手,“你不是有正事嘛!广播站那是学校的工作,要紧。”
“就是,晓阳,你忙你的,做饭这事有我们呢,华哥掌勺,我们打下手,分工明确!”林珊珊也说道。
王大华憨厚地笑笑:“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有啥不好意思的。”